
八月三十一号下午,教室里的风扇还没开,四十几个学生坐在原位,眼神是散的。有人桌上是空的,有人抱着一摞暑假作业在补,后排两个男生在讨论昨晚的球赛。我站在讲台上看了他们三分钟,没说话。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面对同一件事:人回来了,心没回来。你说他们不懂事吧,也不是,他们只是还没从假期那个节奏里切换过来。暑假里凌晨一点睡、上午十点起,突然要六点二十到教室,身体和脑子都在抗议。
前几年我试过开学第一天就讲纪律、讲目标、讲高二有多关键。讲完我自己都觉得像在念文件。今年我换了个法子——黑板正中间写了三个大字:「不着急」。底下学生愣了,有人小声说,老师你写错了吧。
我没写错。这节课我想干的事,跟往年不太一样。
一、这节班会想解决什么
先把话说在前头:这不是一节打鸡血的课。高二开学收心,最忌讳的就是一上来就喊「高二定终身」「现在不拼更待何时」。这话学生从初一听到现在,耳朵起茧了,你越喊他越麻木。
我想达到的目标很具体,就三条:
- 让学生先承认「我现在确实不在状态」,而不是硬撑着一副「我早就准备好了」的样子。承认了,才谈得上调整。
- 引导每个学生给自己找出一个「开学第一个小动作」——不是宏大目标,是明天早上就能做的一件小事。
- 让全班对高二这一年的节奏有个共同的心理预期:难,但不是过不去;慢,但别停。
说白了,收心的关键不在「收」,在「接」——把假期那个散着的自己,接回到有秩序的日子里来。这个「接」的动作,得学生自己做,我替不了。
二、课前我准备了什么
东西不多,都是手边能凑齐的:
- 三张A4纸,分别写了「不着急」「不硬撑」「不独行」三个词,贴在黑板左侧(对,就是那三个字,后面会用到)。
- 一段两分半钟的短片:我提前从网上找的,拍的是一个高三学生开学第一天的早晨——闹钟响了三遍才起,刷牙时发呆,出门忘带饭卡,到教室发现同桌已经做完一套卷子。没有旁白,只有环境音。
- 一人一张便利贴,颜色不限,我让课代表提前发到每个人桌上。
- 一个空纸箱,放在讲台旁边,箱子上我写了「暑假寄存处」。
就这些。场地就是本班教室,桌椅没动,还是平时的座位。我特意没让他们围成圈——开学第一天,先让他们坐在自己熟悉的位置上,心里踏实。
三、四十分钟怎么走
环节一:先看一段片子,不说话(5分钟)
上课铃响,我直接点开视频,没做任何铺垫。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片子里的闹钟声、水龙头声、走廊脚步声。
放到那个学生发现同桌已经做完一套卷子、自己默默坐下那一刻,我看见第三排的小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叹气。片子结束,屏幕黑了,我还是没说话,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我问了一句:「刚才片子里那个人,像谁?」
没人举手。过了几秒,后排有个男生低声说:「像我。」接着又有两三个人跟着点头。我说:「行,像就好。今天这节课,我们就从这个『像』字开始。」
环节二:把暑假「寄存」起来(10分钟)
我指了指讲台边的纸箱:「这个箱子叫暑假寄存处。现在每人拿一张便利贴,写一件暑假里你最舍不得放下的事——可以是一件事、一个人、一种状态,写完了折起来,投进箱子。」
有学生问:「老师,投进去还能拿回来吗?」我说:「能。期末我原封不动还给你们。但现在,先存着。」
他们开始写。我转了一圈,看见有人写「每天睡到自然醒」,有人写「追完的那部剧」,有个女生写的是「和外婆在院子里乘凉的那个晚上」。我没催,等所有人都投完,箱子沉甸甸的。
我说:「这些东西不是要扔掉,是暂时放一放。人一次只能专心做一件事,你手里攥着暑假,就腾不出手来接新学期。」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教育的技巧不在于传授本领,而在于激励、唤醒和鼓舞。收心这件事,硬按着学生「收」是收不回来的,得让他自己愿意把心放下来。
环节三:三个「不」字,一个一个说(15分钟)
我走到黑板左边,指着第一个词。
「不着急。」我说:「开学第一周,谁要是跟你说他已经满血复活、计划排到年底了,你别信,也别慌。人的状态是慢慢回来的,一般要两周左右。这两周里你上课犯困、作业写得慢,都正常。但正常不等于放任——你得给自己定一个『回来』的时间表。」
我让同桌两人一组,用三分钟互相说一件事:这周你打算先调整哪一个习惯?是睡觉时间,还是手机使用,还是上课记笔记?说完我请了两组代表发言。有个男生说:「我打算这周先把手机放到客厅充电,睡前不碰。」他同桌补了一句:「我监督他。」全班笑了。
「不硬撑。」我指着第二个词:「高二的课会比高一紧,这是实话。但紧不代表你要一个人死扛。听不懂的题,当天问;心里憋得慌,找人说。我办公室的门一直开着,你们什么时候来都行,不用挑时间。」
说到这儿我停了一下,讲了个真事:「上一届有个学生,高一期末数学六十二分,高二开学第一个月,他每天中午来办公室问我两道题,不问多,就两道。期末他考了七十八。不是他变聪明了,是他没硬撑。」
「不独行。」第三个词我讲得最短:「这一年你们会累,会烦,会有想放弃的时候。一个人扛,扛不住;一群人扛,能过去。你们四十几个坐在这间教室里,不是竞争对手,是同路人。」
环节四:写下一件明天就能做的事(8分钟)
我让每人再拿一张便利贴,这回不投箱子,贴在课桌右上角。要求只有一条:写一件明天早上就能做到的小事,越小越好。
我给了几个例子:「明早闹钟响一遍就起」「今天把数学错题本找出来」「明天下课把上节课没听懂的那道题问掉」。
他们写的时候,我也写了一张,贴在讲台上:「明天早读,我提前十分钟到教室,站在门口等你们。」
写完后我请了三个学生念自己写的。一个女生念:「明天把暑假作业里空着的那页补上。」底下有人鼓掌。我说:「这就对了。目标不用大,大了反而做不动。」
环节五:收尾,留一个约定(2分钟)
最后两分钟,我让他们把桌上那张便利贴的字朝上摆好,然后我说:「下周这个时候,我们花五分钟,看看谁的那件小事做到了。做到了的,不用汇报,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下课铃响,没人急着走。有个学生走到讲台边问我:「老师,箱子里那些纸条,期末真还给我们?」我说:「真还。到时候你看看,一个学期过去了,你放下了什么,又拿起了什么。」
四、我最后说的那段话
其实这节课我准备了一段小结,但临到下课,我没照着念。我是这么说的:
「今天黑板上这三个字,不是我给你们定的规矩,是我这些年看下来,觉得对你们最有用的一句话。高二这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们会碰到难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怎么努力都不见起色。那种时候,你回头看看桌上那张便利贴——你当初写下的那件小事,做了没有。做了,就接着往下走;没做,明天补上,也不算晚。」
「我不要求你们从明天起就脱胎换骨。我只希望,这个学期结束的时候,你们每个人都能说一句:我没有停在原地。」
说完我指了指那个纸箱:「暑假先放我这儿。你们轻装上阵。」
那天放学,我路过教室后门,看见好几个学生的课桌右上角都贴着那张便利贴,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还画了个小太阳。走廊尽头,夕阳照进来,落在讲台那个纸箱上。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刚当班主任时,开学第一天总想着要「镇住」学生。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收心这件事,靠的不是镇住,是接住——接住他们还没散尽的假期,接住他们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慌,然后轻轻往前推一把。
至于推得动推不动,下周那五分钟,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