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三月的一个晚自习,我在走廊上碰到小陈。他手里攥着一张志愿预填表,站在窗边没动。我问他怎么了,他把表递过来,第一志愿那栏写着「金融」,第二栏空着,第三栏也空着。我问他后面怎么不填。他说:「老师,我妈说学金融挣钱多,剩下的我真没想过。」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十一点。不是因为小陈一个人,是因为我翻了翻全班三十七份预填表,第一志愿里出现「金融」「计算机」「临床医学」的有二十九份,剩下的八份里,有五份写着「随便,听家里的」。没有一个人写「我想做这个,因为这件事值得做」。
我带了二十三年班,送走过十几届学生。我不怕孩子成绩差,怕的是他们填志愿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分数能决定他们去哪座城市,可「为什么去」这件事,没人替他们想。
一、那节班会,我没讲专业,讲了三个人
第二周周一下午,我把班会课要了过来。我没做PPT,就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名字:袁隆平、樊锦诗、还有一个是我2008届的学生,叫林建国。
前两个名字学生都认识,第三个他们不认识。我说林建国当年考了621分,能去很好的学校读热门专业,他填了地质。他爸跑到学校来找我,在办公室拍了桌子,说「我儿子是不是被你忽悠了」。我说不是我忽悠的,是他自己要去。他高二暑假跟着一个勘探队去了一趟甘肃,回来跟我说:「老师,那地方缺水,可地下有水,我想去找。」
后来他去了中国地质大学,毕业进了西北的一个勘探单位。去年他给我发照片,站在戈壁滩上,晒得黢黑,身后是一排钻井架。照片背面他写了一行字:「老师,这口井出水了。」
我把这张照片举起来给全班看。教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坐在后排的小林突然问了一句:「老师,他后悔过吗?」
我说:「你猜。」
然后我让他们做一件事:拿出一张纸,写下三个问题的答案,不许讨论。
- 如果钱不是问题,你想做什么?
- 你觉得这个社会上,有哪件事是「总得有人去做」的?
- 十年后你希望别人怎么介绍你,是「他很有钱」,还是「他做成了什么事」?
那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没有人动。我收上来三十七张纸,晚上一张一张看。有个女生写:「我想做一件事,让我奶奶那一辈人看病不用跑三个小时。」有个男生写:「我想修桥,我们村那座桥塌过。」还有个孩子写:「老师,我第三个问题不会答,我从来没想过十年后的事。」
——最后这个孩子,恰恰是最诚实的那一个。
二、「家国情怀」不是喊出来的,是接上他家的那根线
很多老师跟我抱怨,说家国情怀这东西太空,讲多了学生烦。我理解。你站在讲台上讲「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底下的孩子心里想的是「我爸妈的房贷还没还完」。这不是孩子冷漠,是我们把「大」和「小」割开了。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爱祖国的情感,要从爱母亲、爱家门口那棵树开始。这话我信了二十多年。所以我不从「国家」讲起,我从「你家」讲起。
我做过一个活动,叫「我家这二十年」。让学生回家问父母三个问题:
- 你二十岁的时候,家里最缺什么?
- 这二十年,你身边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 你希望我这一代,把什么接着做下去?
小陈回去问了。他妈跟他说,二十岁的时候家里没电话,跟外地亲戚联系要写信,一封信走半个月。后来村里通了路,通了网,他爸开了个小加工厂。他妈最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好好读,别回来。」
小陈在周记里写:「我妈说别回来,可我听完想的是,我们村那个加工厂,现在还是只会做初级加工,卖不上价。我要是学了技术,是不是能回去改改?」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不是没有家国情怀,是他从来没被允许把「家」和「国」连起来想。他妈妈那句「别回来」,是爱,也是一种无奈。而教育要做的,是让孩子看见这份无奈背后的东西,然后自己决定要不要接过来。
后来小陈的志愿表改了。第一志愿还是金融,但第二志愿填了「农业经济管理」。他跟我说:「老师,我先学金融,把账算明白,将来回去帮我妈把厂子的事弄明白。」我没评价这个选择好不好,我只说了一句:「你想清楚了,就行。」
三、人生规划这件事,不能等到填表那天才做
我常跟年轻班主任说,生涯规划不是高三下学期的一节课,是从高一就要开始埋种子的事。等到填表前一周才着急,那叫「补锅」,不叫「教育」。
我们班有个做法,坚持了六年,叫「三年三问」。每学期开学第一周,让学生回答同一个问题,但答案要更新:
- 高一:我这学期想弄明白一件什么事?
- 高二:我发现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
- 高三:我愿意为什么事吃三年的苦?
这些问题不难,难在坚持。有个学生高一写「我想弄明白物理到底有什么用」,高二写「我发现我动手比动脑强」,高三写「我愿意为造一台能用的机器吃三年苦」。后来他去了哈工大。他妈妈给我打电话,说孩子在家拆了三年电器,她一直以为是不务正业。
你看,孩子不是没有方向,是没人帮他把方向「翻译」成大人听得懂的话。
理想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是孩子在某个深夜突然想明白「我这一辈子要跟什么事较劲」。
四、给同行的一份「能直接用」的清单
说了这么多,落到操作上,我把这些年管用的做法整理成一份清单,班主任拿过去改改就能用:
- 一次「三个人」班会。选一个本行业的楷模、一个本校毕业的普通校友、一个学生身边的亲人,讲三段时间不长的故事,重点讲「他们为什么选这条路」,不讲「他们多成功」。
- 一张「我家这二十年」访谈单。三个问题,让学生回家问,第二周交一份三百字的记录。别小看这个,很多孩子是第一次认真听父母讲过去。
- 一面「值得做的事」墙。教室后墙留一块,让学生贴便签,写「我觉得这个社会上总得有人去做的事」。一个月换一次,不评比,只展示。
- 一次「志愿预填复盘」。不收表,只让学生两两配对,互相问一句:「你为什么填这个?」答不上来的,回去再想。
- 一句「不评价」的原则。孩子说想去做「不挣钱」的事,先别急着劝。你一问「你为什么这么想」,往往能问出比你以为的更深的东西。
这五条不新鲜,新鲜的是「坚持做」。我带过的一个班,三年做了六轮,最后填志愿的时候,没有一个孩子写「随便」。
五、那天小陈问我一句话
高考前一个月,小陈在办公室门口堵住我,问:「老师,你说我要是学了金融,回去帮我妈,算不算有家国情怀?」
我说:「你妈那个厂子,养活了多少人?」
他说:「二十多个吧,都是村里的。」
我说:「那你说呢?」
他没说话,笑了一下,走了。
后来他考上了,去了外地。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老师,我暑假回来,想去厂里看看。」
我回了个「好」。
带了二十多年班,我越来越觉得,思想引领这件事,不是我们把孩子「引」到我们想让他去的地方,是帮他把心里那点还没成形的念头,扶正、擦亮,让他自己敢往前走一步。
那天晚上我翻出2008届的毕业照,林建国站在最后一排,笑得傻乎乎的。照片背后是他当年写的一句话:「老师,我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我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这句话,我留了十七年。今年我想把它送给小陈他们这一届,也送给每一个还在纠结志愿表上那几栏怎么填的孩子。
方向对了,路远一点,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