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十点四十,我查完男生宿舍往回走,路过教学楼,发现三楼我们班教室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小陈一个人坐在那儿,桌上摊着数学卷子,笔搁在一边,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我问他怎么还不回宿舍。他说:“老师,我坐这儿两个小时了,选择题做了三道。”我看了眼他的卷子,那三道题旁边都写了答案,又都划掉了。他补了一句:“反正写了也不对。我爸说我这分数,考不考都一样。”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一个孩子不想学,往往不是懒,是他心里那盏灯被人提前关了。小陈那阵子数学62分,物理40出头,总分在班里倒数第五。他不是不坐,是坐着也不动——动力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一没,人就成了一台空转的机器。
那天我没跟他谈理想,也没说“你要对得起父母”。我就问了他一句:“你最近一次做题做出来,心里觉得‘哎,这个我会’,是什么时候?”他愣了半天,说记不清了。我说那咱们从明天开始,找找这个感觉。
一、先别谈高考,先让他尝到一次“做出来”的滋味
我做了二十多年班主任,越来越确信一件事:内驱力不是讲道理讲出来的,是“成功体验”喂出来的。苏霍姆林斯基说过,儿童的学习愿望,是靠学习中的成功感来滋养的。这话放到高三一样成立,甚至更成立——一个长期考不好的孩子,你跟他谈“考上大学改变命运”,他脑子里根本调不出那个画面,太远了。
第二天晚自习,我把小陈叫到走廊,给了他一张纸,上面只有五道题,全是他这个水平能做的:三道基础选择,一道课本例题的变形,一道稍微拐个弯的填空。我说:“今晚别的先放一放,就这五道,做完给我看,做不出来也算,但每道题你得告诉我你想到哪一步了。”
四十分钟后他来了,五道做对四道。他自己都有点意外,说:“这题好像没那么难。”我说:“不是题不难,是你之前一坐下来就想‘我反正不行’,脑子先关了门。”
这件事之后我做了个调整。我在班里搞了个“今晚我能拿下的五道题”清单,不统一发,按层次发。基础弱的,题量少、坡度缓;中等的,加一道综合;靠前的,留一道“够一够”的。每人一张,做完自己打钩。就这么个小动作,班里晚自习趴桌子的少了。因为孩子发现,桌上那张纸是他今晚够得着的,不是一座山。
动力不是被“喊”起来的,是被“够得着”三个字一点点垫起来的。台阶太高,人只会坐在下面歇着。
二、把“目标”从墙上请下来,落到他这周能干的事上
很多班都贴目标墙,“我要上XX大学”写得龙飞凤舞。我不反对,但我发现一个现象:目标墙贴完一个月,大部分孩子看都不看了。为什么?因为那个目标跟今晚的作业之间,没有一根线连着。
我后来改了个做法。目标管理我分三层,带着学生一层层往下拆:
- 远景——你想去哪个城市、学什么方向,写下来就行,不评判。
- 学期目标——这学期总分想提多少,具体到哪一科提多少分。小陈写的是“数学从62到75”。
- 本周动作——为了这13分,这周具体干什么。他写的是“把函数单调性那节的例题重做一遍,每天两道”。
关键在第三层。前两层是方向,第三层才是脚。我要求每人每周一早上把“本周动作”写在便利贴上,贴在自己桌角,周五下午自己撕下来,背面写一句“做到了没有,为什么”。我不收,也不检查,但他自己得面对那张纸。
小陈第一次写“本周动作”,写了“每天做两道函数题”。周五他撕下来,背面写:“做了三天,周四忘了。”我没批评他,我说:“忘了正常,那下周把‘忘了’也当成一件事来防——你把题放在枕头边行不行?”他笑了,说行。第二周他真做到了五天。
——目标要小到“不好意思不做”,动力才转得起来。
三、那次班会,我让每个人说一件“我比昨天多会了一点”的事
十一月期中考后,班里气氛有点闷,几个孩子考砸了。我临时把周三的班会改了,主题就一句话:“说一件这半个月你比之前多会了的事。”不许说分数,不许说排名,只说“会了什么”。
一开始没人举手。我点名让学习委员先说,她说:“我以前做英语阅读是先看文章,现在知道先看题干。”下面有人点头。接着一个男生说:“我物理大题以前一个字不写,现在知道先写公式,能拿两分。”全班笑了,但笑完有人开始说。
轮到小陈,他站起来,声音不大:“我以前数学考试最后二十分钟就发呆,现在会回去检查选择题了。”就这么一句。我当场带头鼓掌,说:“这就是进步,实打实的。”
那次班会我总结了一句话,写在黑板上:“会了”比“考了多少”更值得说。后来我每隔三周就搞一次这样的“微进步分享”,每次十分钟,两三个人说。时间不长,但班里那种“我怎么学都没用”的丧气话,明显少了。积极心理学里讲“习得性无助”,反过来也能“习得性乐观”——你让他反复看见自己的小变化,他就信了“我是能变的”。
四、家长那边,得先请他们“闭嘴三件事”
小陈的爸爸我请来过一次。他一坐下就说:“老师,我这孩子是不是没救了?”我说:“你先别急着下结论,我问你,你上次跟他说‘你这次比上次强在哪’,是什么时候?”他不说话了。
很多孩子的动力,是在家里被几句话磨没的。我跟家长沟通,一般不谈大道理,就给三条“先别说”的清单:
- 别说“你看看人家谁谁谁”——比较只会让他把耳朵关上。
- 别说“考不上就完了”——把路说死,人就不想走了。
- 别说“我们为你付出这么多”——恩情变成债,学习就变成了还债。
然后给一条“可以说的”:每周找一次,问他“这周有没有哪道题,你原来不会现在会了?”就这一句。他爸半信半疑,说试试。后来期末家长会,他专门找到我,说有天晚上孩子主动跟他讲了一道物理题,讲得还挺得意。“我差点又想说‘这有什么用’,忍住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笑了。
五、那盏灯后来自己亮到了十二点
说回小陈。期末数学他考了78分,不算高,但比62多了16分。物理从40出头到55。总分排名往前挪了十一位。这些数字我记着,但我更记得另一件事。
放寒假前最后一天晚自习,我又路过教室,灯还亮着。这回不只他一个,还有另外两个孩子。我推门进去,小陈抬头说:“老师,我们仨约好了,把寒假作业里最难的那章先啃一点。”我说:“谁让你们来的?”他说:“没人让,就是……想弄明白。”
我没再多说,把门带上出来了。走廊里挺冷,我心里是热的。一个孩子从“坐着也不动”到“自己想弄明白”,中间隔的不是什么大道理,是那五道够得着的题、那张桌角的便利贴、那次说“我会了什么”的班会,还有他爸忍住没说的那句话。
动力这东西,说到底,是孩子自己心里那盏灯。我们做老师的、做家长的,能做的不是替他点,是别去吹灭它,再帮他把灯芯拨一拨,让他自己看见:哦,原来我这儿是亮的。
你们班有没有那样一个孩子,坐得挺直,笔也握着,可你一走近,发现他卷子还停在第一页?下次别急着问他“怎么又不写”,先给他五道他做得出来的题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