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成绩出来那天傍晚,小阮妈妈在校门口等到我,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老师,我家孩子说,他现在坐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置,旁边没人,前面也没人回头。他说自己像个‘被寄存的包裹’。”她说到“寄存”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估计是她在超市或者菜市场,找了个角落偷偷打的。
我握着电话愣了几秒。那个位置我知道——教室最后一排靠窗,单独一张桌子,和前面的同学隔着一道空档。开学排座位时,是小阮自己举手说要坐那儿的,理由是“安静,没人打扰”。我当时还觉得这孩子懂事,知道给自己找清静。可两个多月过去,他的数学从78掉到了61,语文作文越写越短,上周的周记只写了三行。三行,我数过,一共四十七个字,最后一句是“这周没什么特别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一周五天在学校,怎么可能“没什么特别的”?
挂了电话,我翻出座位表看了很久。那张表上,小阮的名字孤零零地挂在最后一行,像一颗被摘下来搁在盘子边上的枣。我又翻了翻他开学初填的自我介绍卡,上面写着“喜欢数学,想当程序员”,字迹工工整整,和现在作业本上那种潦草的连笔完全不像一个人写的。
一、那个“自愿”坐到最后的孩子
第二天早读,我没急着找他谈。我先在教室里转了两圈,看每个孩子的桌面。小阮的桌上只有一本翻开的课本和一支笔,桌斗里塞着皱巴巴的试卷,没叠。他前桌的女生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今天问物理老师第三题”;再往前,两个男生正凑在一起对英语答案,一个说“你第七题选啥”,另一个把本子推过去说“你看我步骤”。整个教室像一台运转的机器,只有小阮那个角落是停着的。我路过他身边时故意放慢脚步,他正盯着课本发呆,我扫了一眼页码——第52页,而黑板上写的早读任务是第58页。他连翻都没翻到地方。
课间我把他叫到走廊尽头,没提电话的事,只问:“最后一排视野怎么样?”他笑了一下:“挺好的,没人吵。”我说:“那你给我说说,昨天数学课讲的那道函数题,第一步为什么先求定义域?”他低头想了半天,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说:“我……没太听清。”我又问:“那板书你抄了吗?”他摇摇头:“歪着脖子看,抄了一半,后面老师擦掉了。”
“没听清”三个字,比“没听懂”更让我心里一沉。坐在那个位置,老师的声音传过去已经弱了一截,板书要歪着身子才看得全,更别说周围没有同学可以随时问一句“这步咋来的”。他以为的“清静”,其实是把自己从学习的信息流里拔了出来。我后来做了个简单的测试:让坐在第一排的学生和最后一排的学生同时复述我上课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前排能复述出大概,后排有两个孩子说“没注意”。小阮甚至不知道我那天穿了件新外套——他就坐在那儿,但人不在。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学生的智力生活首先是在集体中展开的。一个孩子离群索居,不是安静,是失联。
二、撤掉“陪坐区”,先动的是座位表
我把全班座位重新排了一遍。原则不复杂:成绩中下、上课容易走神、近期状态下滑的孩子,一律不放在最后一排和两个靠墙的边角。教室的“黄金区”是中间三排和靠前的位置,我把这几个孩子往里挪,旁边配一个性子稳、笔记全、不爱说闲话的同桌。排之前我做了三件事:一是把近两次月考成绩和课堂提问记录拉出来,标出连续下滑的;二是找班干部聊了一圈,问“谁上课爱接话”“谁笔记记得全”“谁脾气好不嫌人问”;三是把新座位表先在纸上画了三版,每版都拿给班长看,问他“这俩人坐一起会不会聊起来”。班长指着我第一版里的一对说:“这俩凑一块能聊一节课游戏。”我赶紧拆开了。
小阮被我调到了第三排中间,同桌是学习委员小解。小解话不多,但有个习惯——每节课下课会把笔记摊开在桌上,谁想看谁看。我提前跟小解打了招呼:“不用特意教他,你该干嘛干嘛,让他看见你在干嘛就行。”小解问了一句:“那他问我题我讲不讲?”我说:“讲,但别主动凑过去讲,等他先开口。”我又补了一句:“他要是问你,你就先反问一句‘你卡在哪一步了’,别直接给答案。”小解点点头,笑了:“懂了,让他自己先说。”
头一周小阮很不适应。他后来在周记里写:“旁边有人翻书的声音,有人问老师题的声音,我一开始觉得吵,后来发现,那些声音让我知道别人在往前走。”他还写了一个细节,说小解下课整理笔记的时候会用荧光笔划重点,哗啦哗啦的,“我听着听着就忍不住也翻开书看看”。
第二周周三,数学课讲二次函数最值,我故意点小阮回答一个基础问题。他站起来磕磕巴巴说了半句,小解在旁边小声补了“对称轴”三个字,他接上去说完了。我让他坐下时,看见他耳朵尖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的。下课我路过他座位,听见他跟小解说:“你咋知道我要说那个?”小解头都没抬:“你前一句都说到顶点坐标了,下一步不就是对称轴嘛。”小阮“哦”了一声,自己把笔记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三、比座位更难撤的,是心里的“后排”
座位换了,人未必马上跟上来。小阮有段时间还是习惯性地“等”——等老师走到跟前才问,等同桌先开口才说话。有回我讲完一道例题让大家做练习,转了一圈发现他本子上只抄了题目,一个字没动。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看别人都在写,我想等他们写完看看对不对。”我说:“你等别人,别人也在等别人,最后谁都等。”他低下头,笔在纸上画了个小圈。我知道,他心里那个“后排”还没撤掉。
我做了两件小事。
第一件,每天早读前五分钟,我站在教室门口,不查作业,只跟每个进门的孩子说一句话。轮到小阮,我常说:“今天数学课那个知识点,你要是没跟上,下课直接来问我,别攒着。”头几次他点头就走,第五次他真来了,问的是前一天作业的第七题。我给他讲完,他又问了一句:“那第八题是不是也这个思路?”——这是两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追问。我压着心里的高兴,说:“你先把第七题的步骤默一遍给我看。”他真默了,虽然中间卡了一处,但大方向对。我给他画了个勾,说:“明天继续。”第二天他果然又来了,问的是物理。我后来跟他说:“你每天来问一道,问什么科都行,我不嫌烦。”他嘿嘿笑了一下:“那我问个简单的。”我说:“简单的也行,但得是你真卡住的。”
第二件,我在班里立了个规矩:每节新课结束,同桌之间互相说一句“这节课我记住了什么”。不用长,一句话就行。这个动作逼着小阮必须开口,也逼着同桌必须看他一眼。头两天他憋了半天说了句“我记住了老师说的那个公式”,小解说“我记住了公式怎么用”,两个人互相看看,都笑了。有回我听见小解跟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个,我漏了,再讲一遍?”小阮愣了一下,然后真的把那个知识点又讲了一遍。讲完他自己也笑了:“我好像真记住了。”我在旁边接了一句:“讲一遍比听三遍管用,以后你就这么学。”他点点头,把那句话写在了课本扉页上。
- 座位调整不是惩罚,是把孩子放回信息流通的地方;
- 同桌不一定要“帮扶”,能提供一个稳定的学习节奏就够了;
- 每天一句具体的追问,比十句“你要努力”管用;
- 让孩子给别人讲一遍,是检验他有没有真听进去的最快办法。
四、两个月后,那张桌子有了变化
期中考试,小阮数学考了79,比月考涨了18分。分数不算高,但他卷子上的草稿写得密密麻麻,最后一道大题虽然没做完,前两步思路是对的。讲评那天我特意把他的草稿纸投影出来,说:“这张纸上,我看见有人在动脑子。”底下有学生笑,小阮把头埋了一下,但肩膀是松的。下课他过来跟我说:“老师,最后那步我其实想到了,就是没时间了。”我说:“那你下次前面选择填空快点做,把时间省出来。”他“嗯”了一声,走的时候把我讲评时写在他卷子边上的那句“思路对,继续”用笔圈了一下。
更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有天中午我路过教室,看见小阮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小解在旁边指着图给他讲。小阮一边听一边在草稿纸上画,画完抬头说:“那这个力是不是应该分解到斜面上?”小解点头。两个人又低头接着算。我站在后门看了一会儿,小阮突然抬头跟小解说:“你等会儿,我把这个图再画大点。”然后他真把图重新画了一遍,标上了角度。那个动作特别自然,就像他本来就一直这么学似的。
我没进去,站在门外看了半分钟。那个曾经“没人打扰”的角落,现在有了翻书声、讨论声、笔尖划纸的声音。这些声音不大,但我知道,一个孩子重新接上了。后来我查课堂记录,发现小阮那个月主动举手了七次,虽然有一次答错了,但错完之后他自己坐下翻了半天书,下节课又举手了。
后来小阮妈妈又打来一次电话,这回声音是松快的:“老师,他现在回家会说‘今天小解问我一道题’了。”我说:“那就好,说明他不在后排了。”她顿了一下,又说:“其实他上学期就跟我说过不想坐那儿了,我没当回事,以为他就是闹情绪。”我说:“孩子有时候说不清楚,但大人得会听。”她在那头“嗯”了一声,说:“以后我多问问。”
其实教室里哪有什么真正的“后排”?一张座位表挪一挪,一个孩子的位置就变了。可要让他心里那个“后排”也撤掉,得有人每天在门口等他说一句话,得有个同桌愿意把笔记摊开,得有一张草稿纸被看见。这些东西都不难,难的是大人得先承认——那个“自愿”坐到最后的孩子,可能不是懂事,是在喊人拉他一把。
——学风这件事,有时候就是从撤掉一张“陪坐”的桌子开始的。
你们班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置,现在坐着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