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小纪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筷子扒拉了两下,忽然说:“老师,我们组现在就是‘四人看,两人干’。”我问哪两人,他报了两个名字,又补一句:“剩下四个也不是不想干,就是不知道该干啥,坐着坐着就坐习惯了。”我追问了一句:“那四个坐着的时候,具体在干什么?”他想了想,说:“有的翻书,翻来翻去还是那一页;有的就盯着记录员写,写完也不看;还有一个拿笔在草稿纸上画圈,一节课画了一整张。”我又问:“你们组长不管吗?”他说:“管啊,组长喊一句‘大家想想’,然后自己也想去了,剩下的人就等着他想出来。”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个下午。合作学习这件事,我做了二十多年,最常听到的抱怨是“小组讨论太吵”“有人搭便车”“好学生包场”。可小纪说的不是这些,他说的是——不是不想干,是不知道该干啥。这六个字,比任何一份教研报告都戳得准。
后来我用了差不多一个学期,把班里的小组从“四人看、两人干”慢慢调成了六个人各有一摊事。没有搞什么大动作,就是一条一条加规矩,加完再试,试完再改。下面这些,是我们班现在还在用的东西,同行拿回去改改名字就能用。
一、先把“角色”钉死,别让组员自己猜
最开始我也犯过傻,以为只要说一句“大家分工合作”,学生就会自己分好。结果第一次小组做物理实验报告,六个人里有三个人全程在翻课本,因为“不知道谁负责记数据”。那节课我在教室里转了三圈,每转到他们组,三个人都在翻同一本课本,翻到后面我忍不住问:“你们找什么呢?”一个孩子抬头说:“老师,我在找有没有写谁该干什么。”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他找的不是课本,是找自己的位置。
后来我做了六张卡片,每个组一套,每张卡片写一个角色、三条职责、一句开场话术。卡片是硬纸做的,用不同颜色区分,发下去的时候我特意说:“今天你抽到哪张,这节课你就是这个人,下节课轮换。”我还加了一条:抽到卡以后,先用三十秒把卡片上的三条职责读一遍,读完在背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别小看这三十秒和这个签名,签了名,那节课这个角色就真是他的了。
- 组长(协调员):负责喊开始、控时间、最后收拢意见。开场话术:“咱们先花两分钟把任务看一遍,谁有疑问现在提。”职责里我还写了一条:组长不许第一个发言,要等至少两个人说完再总结。
- 记录员:负责写讨论要点,不许只写结论,要写“谁提出了什么”。话术:“你刚才那句话我记一下,是这个意思吗?”我给他们看过一份反面例子——只写了“结论:浮力等于排开液体重力”,我问全班:“这句话背后谁贡献了什么,看得出来吗?”没人看得出来。从那以后记录员都知道要写人名。
- 发言人:代表小组汇报,但汇报前必须说一句“我们组有分歧的地方是……”。这条最难,因为学生习惯了报喜不报忧。第一次练的时候,发言人站起来就说“我们组没有分歧”,底下他们组的人当场就笑了,因为刚才明明吵过。我趁热打铁说:“有分歧不丢人,藏分歧才丢人。”
- 质疑员:专门挑漏洞,职责是至少提两个“如果……怎么办”。话术:“这个结论放到另一种情况下还成立吗?”我还给他们一个备用的:“这个数据要是换一组,还能得出同样的结论吗?”
- 计时员:管节奏,剩两分钟必须提醒。话术:“还有两分钟,咱们得收一下。”我要求计时员手里必须有个看得见的东西——手机计时器或者小闹钟都行,不能凭感觉。
- 材料员:管课本、学案、实验器材,课前领、课后还。职责里加了一条:器材还回去之前,要报一句“我们组少了什么、多了什么”,防止丢三落四。
六个角色,六个人,一人一张,没有闲人。小纪那组第一次轮换完,他抽到质疑员,下课跟我说:“老师,我今天提了三个问题,有两个把组长问住了。”我说问住了才好,问住了说明你们真在想。他又补了一句:“不过第三个问题我自己也没想明白。”我说那更好,下节课你们组就带着这个问题来。
角色不是头衔,是让每个孩子知道“这节课我的手该往哪儿放”。
二、发言要“过桥”,不能直接跳结论
小组讨论最容易出现的场面是:一个人说完,其他人要么点头,要么沉默。我观察了很久,发现毛病出在“接不上”。好学生讲得太快,基础弱的孩子还在想第一步,人家已经讲到第三步了。有一次我在旁边掐表,一个成绩好的孩子讲完一整段推导只用了四十秒,同组一个女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把本子合上了。那一下合本子的动作,我记到现在。
我立了一条规矩,叫“过桥”:任何人回应前一个人,必须先复述对方的意思,复述对了才能说自己的看法。句式就一句——“你的意思是……我补充一点……”
刚开始学生嫌麻烦,说“老师这太啰嗦了”。我说啰嗦也得说,说满两周再看。头三天确实别扭,有人复述得磕磕巴巴,有人复述完自己先笑了。但到第五天,我在一个组旁边听见这样一段对话:一个男生说“你的意思是先算总电阻再算电流,我觉得可以反过来,先算各支路电流再合”,另一个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那咱们两种都试试”。那一刻我知道这条规矩立住了。
两周之后,小聂在周记里写:“以前我根本没听别人说啥,就等着轮到自己。现在得先听明白,反而发现自己原来想的有时候是错的。”我把这段话在班上念了,念完补了一句:“小聂这句话,比我说十遍都管用。”
这条规矩还有个副作用:那些平时不开口的孩子,因为要“复述”,被迫把耳朵打开了。耳朵打开了,嘴慢慢也就跟上了。我们班有个男生一学期没主动发过言,实行“过桥”一个月后,他第一次复述别人的话,声音小得像蚊子,但复述对了。他们组长当场说“对,就是这个意思”,他脸红了,可那节课后面他又说了两次。
三、任务单要“切块”,一块一块往下发
整张任务单发下去,六个人围着看,最后一定是反应最快的那个人动笔。我的办法是把一节课的任务切成三块,分三次发。
- 第一块(5分钟):个人独立读题、写初步想法,不许讨论。这一步是保底,让每个人先有自己的东西。我要求写满三行,写不满也得写,实在不会就写“我卡在哪一步”。
- 第二块(10分钟):组内两两交换看,互相问“你为什么这么想”,记录员记下不同意见。两两交换是固定的,一号看四号、二号看五号、三号看六号,不让他们自己挑,免得总找熟人。
- 第三块(15分钟):全组汇总,质疑员挑刺,发言人整理成三条结论,其中必须有一条写“我们还没解决的问题”。这条“没解决”是硬指标,不写不算完成。
切块的好处是,每一块都有明确的时间边界和动作,学生不会“一锅粥”。尤其是第一块“不许讨论”,救了很多慢热的孩子。小纪那组有个女生叫小覃,反应不算快,但独立想的时候往往能想到别人漏掉的点。以前一上来就讨论,她的想法根本没机会冒出来;现在先写五分钟,她写的东西经常被组里当成“关键补充”。有一回做电路题,全组都盯着总电阻算,她在那五分钟里写了一句“开关断开的时候是不是另一回事”,后来这句话成了他们组那条“还没解决的问题”,第二天上课我正好拿它当例子讲。
四、评价看“组”,但要有个人痕迹
只评小组,会养懒人;只评个人,合作就散。我用一张A5的“小组过程记录表”,每节课一张,组长填,下课交。
表格就四栏:今天谁提出了关键问题、谁做了记录整理、谁做了汇报、组里还没解决的疑问是什么。不打分,只写名字和一句话。攒到月底,我拿这些表跟每个组聊十分钟,聊的不是分数,是“这个月你在这个组里干了什么”。聊的时候我有个习惯,先让组长说,再让被写名字最多的人说,最后问一句“有没有谁这个月干了活但表上没写出来”,往往这时候会冒出几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孩子。
有一回小纪组的记录表上,连续三周“关键问题”那一栏都是同一个名字——一个平时成绩中游的男生。我找他聊,他说:“我就是爱问‘为什么’,他们说我问得烦。”我说你这个“烦”值钱,下个月你当质疑员。他愣了一下,说“真的?”我说真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提问题之前先说一句“我觉得这里挺好,就是……”,别一上来就挑。他答应了。后来他们组做浮力实验,就是他提的“如果液体不是水,结论还一样吗”,把全组带到了密度那个知识点上。那节课下课,他们组长跑来说:“老师,他今天问的这个问题,我们谁都没想到。”
五、每周留十分钟“组务会”
这是我从企业里借来的做法,改小了用。每周五最后一节课留十分钟,六个组各自开个短会,就议三件事:这周谁帮了谁、下周谁需要帮、组里有什么规矩要改。我给他们定了流程:组长先说一句“这周咱们组还行”,然后每人一句话,不许超过一分钟,最后组长收三条,写在一张便签上贴到组牌后面。
十分钟不长,但坚持下来,组内的关系会变。有个组自己定了一条“发言前先举手三秒”,因为他们发现抢话最伤和气。还有个组把“材料员”改成了“轮值材料员”,因为固定一个人收器材太累。这些微调,老师想不出来,学生自己议出来的才贴肉。有一回我翻他们贴在组牌后面的便签,看见一条写着“下周谁再嘲笑别人说错,就罚他当一周记录员”,我看完没说话,心里想这条比我定的任何规矩都狠,也都管用。
合作不是把六个人捆在一起,是让六个人各自有位置,还能互相看见。
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小纪又端着饭盒坐过来,这回说的是:“老师,我们组现在六个人都有活,就是质疑员老挑刺,有时候挺烦的。”我说那你们组务会上议一议,怎么让挑刺不伤人。他想了想说:“要不让他提问题之前先说一句‘我觉得这里挺好,就是……’。”
我笑了,说这话你们自己定,定了就写进组规。他点点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又问:“那要是有人轮到他当发言人,死活不肯上台呢?”
这个问题我还没想好怎么答。你们班要是也碰到这样的孩子,一般怎么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