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九月接手高一(7)班,第三周我布置了一件事:每人交一份班徽设计稿。收上来四十三张,我一张张翻,翻到第十七张的时候停住了——小陈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圆里塞了四十三根长短不一的线,像一把没扎紧的扫帚。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四十三个人,四十三根刺,扎在一起就不疼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个班开学两周,我已经处理了三起课间冲突、两次宿舍矛盾,还有个女生在周记里写「这个班像一锅温水,谁也不理谁」。可小陈这张画,让我觉得这锅水底下其实有火。
后来我把这张歪图投到屏幕上,问全班:「谁愿意说说,这四十三根线为什么是歪的?」没人吭声。我又问:「那咱们能不能一起把它画直?」后排有个男生嘟囔了一句:「画直了就不是我们班了。」——这句话,成了我们班后来所有文化建设的起点。
一、班徽不是选美,是把「我们」画出来
很多班主任做班徽,习惯搞评比、请美术老师打分、选最漂亮的那张印在班服上。我头几年也这么干过,结果选出来的班徽精致是精致,可学生看它的眼神跟看校徽差不多——好看,但跟我没关系。
这次我换了做法。我把四十三张稿子全部贴在教室后墙,不编号、不署名,让每个人拿三张便利贴,贴在自己「看着最舒服」的那张下面。贴完一数,小陈那张歪图得了十一票,排第二。第一名是一张画得很规整的盾牌,得了十四票。
我把两张图并排放,问:「盾牌好在哪?歪图好在哪?」
有人说盾牌「有气势」,有人说歪图「像我们班,乱但是真」。我顺着这句话往下推:「那咱们能不能做一件事——把盾牌的边框留下,把里面的图案换成四十三根线?」
那天下午的班会课,我们干了三件事:
- 把全班分成六组,每组认领七到八根线,商量自己这几根线用什么颜色、什么走向;
- 每组派一个人上台,在白板上把线画进盾牌框里,画歪了不许擦,旁边人只能说「往左一点」或者「再粗一点」;
- 最后由小陈执笔,把六组画的线合成一张终稿。
终稿出来的时候,盾牌里的线还是有点乱,但乱得有章法——每一根线都从边缘出发,向中心聚拢,中心空着一个小小的圆。小陈说:「中间这个空,留给以后转来的同学。」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集体的教育力量,首先来自集体成员之间那种看得见的情感联系。班徽能不能印在班服上不重要,重要的是画它的那两个小时里,四十三个人真的在商量一件事。
二、班训别从字典里抄,从班里「长」出来
班徽定下来之后,我趁热打铁征集班训。第一轮收上来一堆「团结奋进」「笃学致远」,我看了直摇头——这些词放在任何一个班都成立,那它就不是我们班的。
我换了个问法。那天晚自习前,我在黑板上写了三个问题:
- 这个班让你最不舒服的一件事是什么?
- 这个班让你觉得还行的一件事是什么?
- 如果明年这个时候,有人问你「七班是个什么样的班」,你希望自己怎么答?
匿名写,写完折起来丢进纸箱。我当晚拆到十一点半,拆出一堆真话:「最不舒服的是有人背后传话」「还行的是运动会接力没人掉棒」「希望别人说七班的人不装」。
第二天我把高频词圈出来,写在黑板上:不传话、不掉棒、不装。 全班笑了。我说:「那咱们就从这三个『不』里挑一个,做成班训,你们挑哪个?」
投票结果,「不掉棒」得票最高。可「不掉棒」三个字太像口号。有个女生举手说:「老师,能不能改成『接住』?」她解释:「接力是接棒,同学难过的时候也是接住,接住比不掉棒好听。」
——班训最后定成两个字:接住。 刻在班牌背面,也印在教室门口那块小木牌上。
你别小看这两个字。后来有一次小陈数学考砸了,趴在桌上不说话,同桌没劝他,只把一包纸巾推过去,说了句「接住」。小陈后来在周记里写:「那天我没哭,但那两个字我记住了。」
三、教室布置:让墙面「说话」,但别让它「喊话」
我见过不少教室,四面墙贴得满满当当:励志标语、光荣榜、倒计时、名人名言、小组积分表。学生坐在里面,像坐在一张被写满字的草稿纸上,眼睛没处放。
我们班这学期的墙面,只做了四块区域,每块都有明确分工:
- 「接住墙」:教室后墙左侧,贴便利贴。谁遇到难事、谁想找人帮忙、谁想谢谢谁,写一张贴上去,不用署名。每周五班会前十分钟,我念三张,能解决的当场解决。
- 「歪图区」:就是班徽初稿和终稿并排贴的那块地方,旁边留白,谁有新的班级图案设计随时贴。这块墙从来不评比,只展示。
- 「安静角」:教室后排靠窗,一张小桌、两把椅子、一盆绿萝。规矩只有一条:坐在这里的人,别人不去搭话。想哭、想发呆、想一个人待会儿,都可以来。
- 「班级账本」:一块小白板,记班费收支、活动分工、谁借了谁的东西没还。字写得丑没关系,账要清。
布置完第一周,我观察到一个细节:课间去「接住墙」贴便利贴的人,从第一天的两个,到第五天变成了九个。有个男生贴了一张:「谁有多的英语听力耳机,借我一周,我请你吃食堂二楼的鸡腿。」第二天耳机就挂在他桌角上,鸡腿的事没人再提。
四、凝聚力不是喊出来的,是一起「干成一件事」干出来的
说到凝聚力,很多班主任第一反应是搞团建、做游戏、开主题班会。这些有用,但保质期短。我这些年最深的体会是:班级凝聚力,是在一件具体的事里磨出来的,不是在一节课里讲出来的。
十月中旬学校搞教室文化评比,别的班请广告公司做展板,我们班决定自己动手。我给了个硬要求:每个人必须动手,不许有旁观者。
分工是这样的:
- 会画画的六个同学负责主视觉,就是班徽放大版;
- 字写得好的四个同学负责写班训和说明文字;
- 剩下的人分成三组——裁纸组、粘贴组、后勤组(借梯子、买胶带、清理垃圾);
- 我负责一件事:站在旁边提醒「胶带别贴歪」,以及在他们吵起来的时候说一句「先干完再吵」。
那天下午从三点干到六点半。中间裁纸组和粘贴组因为一张卡纸的尺寸吵了十分钟,最后是小陈拿尺子量了三遍,说「差两毫米,看不出来,别吵了」,两边才消停。评比结果我们班拿了二等奖,不是最好的。但颁奖那天晚上,班长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四十三个人挤在展板前,有人脸上还沾着胶带屑。他配了一行字:「二等奖,但是我们自己做的。」
那条消息下面,四十三个人全回了「收到」。
五、给同行的一份「最小可执行清单」
如果你也想在班里做文化建设,又不想搞得太复杂,我建议从下面五件事里挑两件先做,做完再加:
- 第一周:收一份「班级初印象」匿名纸条,只问一个问题——「这个班现在最缺什么?」把高频词抄在黑板上,不评价。
- 第二周:征集班徽草稿,全部上墙,不署名,用便利贴投票。选出来后,让原作者带着全班一起改一版。
- 第三周:从学生的原话里提炼班训,不超过四个字。刻在班牌背面或者写在门口小木板上,别贴在正前方墙上——正前方留给黑板。
- 第四周:布置「接住墙」和「安静角」,规则由学生定,你只把关一条:不许嘲笑贴纸条的人。
- 第五周:找一件全班必须一起动手的事(布置展板、办一次班级小报、组织一次教室大扫除),明确要求「不许有旁观者」。
这五件事做完,大概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会发现,班里说话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大了,是变「敢」了。
前几天小陈来找我,说他想把班徽中间那个空圆再改一改,因为「这学期转来一个同学,四十三变成四十四了」。我说你改吧。他改完拿给我看,圆里多了一根线,那根线是从最外面斜着插进来的,跟别的线都不挨着,但末端搭在了旁边一根线上。
我问他:「这根为什么这么画?」
他说:「新来的嘛,先搭一根,慢慢就长进去了。」
我把这张图贴在了「歪图区」最上面。旁边没写任何评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