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记是周一收上来的。翻到小然那一页,通篇只有一句:「我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风往哪吹我就往哪滚,滚到哪儿都没人在意。」我把这句话读了三遍,合上本子,想起了另一个人——他在沙漠里也把自己活成了一粒沙,但那粒沙落进了一个洞窟,就再没挪过窝。
常书鸿。这个名字现在很多学生不熟,我跟小然聊起他时,她抬头问了一句:「敦煌在哪儿?」
我说敦煌在甘肃最西头,再往西就是新疆,一年下不了几场雨,风一刮,沙子能打得人脸疼。她哦了一声,又低头去抠笔帽。我知道她没听进去,但我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他第一次看见敦煌,是1935年冬天的巴黎
那会儿常书鸿在法国已经站稳了脚。里昂美术学校毕业,作品拿过沙龙金奖,妻子陈芝秀也在巴黎学雕塑,一家三口住在有暖气的公寓里。按今天的话说,算是「上岸了」。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过,那几年他每天上午画画,下午去咖啡馆跟同行聊天,周末带女儿去公园喂鸽子,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体面、安稳,看得见往后二十年的样子。
改变发生在一个旧书摊上。他翻到一本《敦煌石窟图录》,是法国汉学家伯希和早年拍的照片。画册里的菩萨、飞天、供养人,线条和颜色让他站在风里没挪脚。他在回忆录里写过一句话,大意是:我画了十几年油画,却不知道中国有这样一座宝库,而它的照片竟是在巴黎看到的。他那天回家很晚,据他自己说,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些照片是人家外国人拍的,人家拍完还编成了书,摆在塞纳河边的旧书摊上卖,而我们自己呢?我们连这些洞窟在哪儿、还剩多少,都说不清楚。
这话听着像矫情,但你把自己放进去想——一个人在国外过得不错,忽然发现家里最值钱的东西自己从来没见过,那种感觉不是自豪,是坐不住。1936年他回国,1943年带着一行人往敦煌去。那一年他三十九岁。走之前有人劝他,说国内战乱,西北苦寒,你一个拿过金奖的画家去那儿图什么。他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大意是:图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东西再没人管,就真没了。
到了莫高窟,第一件事是清沙子
我给学生讲这段时,特意把数字写在黑板上:从兰州到敦煌,走了将近一个月;到了莫高窟,洞窟里积沙堆到半人高,他们拿着簸箕一窟一窟往外抬;没有电,就用镜子反光把太阳光折进洞里去临摹;没有颜料,就自己磨石青石绿;冬天墨汁冻住,得搁在怀里焐化了再画。
我给他们算过一笔账:一个洞窟的积沙,两个人抬,得抬整整两天。他带着人清了多少个?四百多个。你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一遍,就知道那不是「工作」,那是拿命在跟沙子较劲。有个细节我印象特别深——他后来写,有一回清完一个洞,累得坐在洞口喘气,抬头看见壁上那尊菩萨正低着头看他,嘴角像带着笑。他说那一刻他忽然不累了,站起来又进了下一个洞。
1944年,妻子陈芝秀受不了这种日子,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大意是「我不怪你,但我过不下去」。常书鸿骑马追出去几十里,在戈壁上昏倒,被人抬回来。这件事他在文章里写得克制,只说是「家庭变故」。可你想想,一个人在沙漠里,妻子走了,孩子还小,研究所的经费时断时续,他第二天照样爬起来去清沙子。据他女儿常沙娜后来回忆,那阵子父亲话很少,晚上就着一盏油灯翻资料,翻着翻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身上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
1945年,国民政府一度要撤销敦煌艺术研究所。他四处奔走,写信、求人、找媒体,硬是把这块牌子保住了。他给当时的教育部写过好几封信,一封不行写第二封,第二封不行托人面呈,信里把莫高窟的现状一条一条列出来——哪个洞塌了、哪幅画在剥落、还剩几个人在守,写得像账本一样细。后来他在《九十春秋》里回忆,说那几年最难的不是穷,是「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敦煌」。可他还是每天去。
一个人把一件事做到底,靠的往往不是热爱,是「我走了就没人了」这句话。
我把这段讲给班上听,小然问了一个问题
那节班会我没做PPT,就搬了把椅子坐在讲台边上讲。讲完常书鸿清沙子、临摹壁画、妻子出走、保住研究所,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的脚步声。
小然举手:「老师,他图什么?」
我没直接答。我把问题抛回去:「你觉得他图什么?」
她说:「图那些画不烂掉?」
我说:「差不多。他自己讲过一句话,说敦煌的东西是『祖先留下的账』,总得有人还。」
她想了想,又问:「那他还完了吗?」
我说:「没还完。他走的时候还有洞没修完,后来的人接着还。这笔账,一代人还不完。」
那节课后,小然没立刻变。她还是会在数学课上走神,还是会在周记里写「没意思」。但有一次我在她桌上看见一张便签,上面抄了半句话:「总得有人还。」
我没问,她也没说。
后来我给每个孩子找了一件「守得住的小事」
常书鸿的故事不能只用来感动。感动完了学生该怎样还怎样,这是我最怕的。所以那学期我在班里推了一件很土的事,叫「守一件小事」。
做法很简单,三步:
- 每人认领一件小事。不是「好好学习」这种大话,是具体到能每天做的:给窗台那盆绿萝浇水、每天把讲台擦一遍、负责收发某一科的作业、每天记一句英语格言在黑板上。小然认领的是「每天把班级图书角的书按编号排一遍」。
- 只记「守没守」,不记「守得好不好」。我在后墙贴了一张表,一人一行,守了就打个勾。不评比,不排名,不打分。苏霍姆林斯基讲过,让一个孩子坚持一件事,比让他同时做十件事更能养出责任感,我信这个。
- 一个月后,请每个人说一句话:这件事难在哪儿。不说收获,只说难处。这一条是关键,因为坚持的真相全在难处里。
一个月后小然说的是:「难在周三。周三下午两节连堂,下课就想去小卖部,回来就忘了。忘过三次。」
我问她:「那后来怎么不忘的?」
她说:「我把书车推到门口堵着,出门得先绕过去。」
全班笑了。我也笑,但心里知道,她摸到了一点东西——坚持不是靠意志力硬扛,是靠给自己设一个「绕不过去」的坎。
后来我又追了一句:「还有别的难处吗?」她低头想了想,说:「有。有时候排好了,第二天一来又乱了,是别人翻的。我就特别烦,想算了。」我问她那怎么办。她说:「我就跟自己说,乱了再排一遍呗,反正也就几分钟。」我听完没吭声,心里想,这孩子比我预想的走得远。
常书鸿后来怎样了
他没有一直待在敦煌。1950年代之后他去了兰州,做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长,后来又到浙江美院。但他每年还往敦煌跑。1980年代,他把自己的画和收藏捐了出去。1994年去世,骨灰一部分葬在莫高窟对面。
我跟学生说,这人一辈子没当成大画家,他的画今天在美术史上不算顶尖。但他守住了四百多个洞窟,守出了一门学问,守出了后来几代人接着干。段文杰、樊锦诗,都是顺着他的脚印走进去的。我还跟他们讲了个小事:他晚年眼睛不好,看画要凑得很近,可只要有人跟他提敦煌,他立刻能说出哪个洞、哪一面墙、什么年代的画,一点不含糊。
小然听到这儿,忽然说了一句:「他像那个把书车推到门口的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的,本质上是一回事——给自己设一个绕不过去的坎,然后每天绕过去一次。
如果你也想在班上试一次
如果你也想在班里用人物故事做德育,我把这些年摸出来的几条放在这儿,能直接拿走用:
- 选人物别选「完美人」。常书鸿妻子出走、经费断绝、一度想自杀,这些我都讲了。学生不怕人物有裂缝,怕的是假。有裂缝,光才进得来。
- 讲人物要落到一个动作上。不要讲「他热爱敦煌」,要讲「他拿着簸箕清沙子」。动作能被模仿,形容词不能。
- 故事讲完必须接一件学生自己能做的事。哪怕很小。听故事是别人的,做事才是自己的。
- 追问一次「难在哪儿」。这一问能把励志从情绪拉到现实。学生说得出难处,说明他真做了。
那学期结束,小然没转学。她的成绩也没突飞猛进,数学还是七十来分。但图书角的书一直排得整整齐齐,编号从A01到C27,一本没乱。期末我在她评语里写了一句:「你守住了二十七本书,也守住了自己。」
她回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老师,我查了,莫高窟有735个洞窟,他守了四百多个。我这才二十七个。」
纸条我夹在书里了。有时候翻到,会想:一个孩子开始拿自己和四十年前的一个人比,比的是「守住了多少」,这事儿大概就成了。
——至于她以后能不能守住更大的东西,我不知道。但至少她知道了,沙子落进洞窟里,就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