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秋天整理旧物,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鞋盒,里面塞着三百多张便利贴,颜色五花八门,有的边角卷了,有的字迹已经洇开。我坐在地板上翻了整整一个下午,翻到一张黄色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天老周没骂我,我反而更难受。」落款是「小陈」,日期是二〇一九年十一月。
我把这张纸条捏在手里,想起那个总趴在第三排的男孩。也想起那面墙。
今天想跟同行们聊的,就是这面墙——我们班教室后墙那块两米宽的黑板,三年里被学生贴满了便利贴。它起初只是我图省事的一个办法,后来慢慢长成了我们班的一门课,一门关于「我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课。
一、起因:一句我答不上来的话
二〇一八年秋天,我接手高一(七)班。开学第三周,班会课上我按惯例讲理想,讲得正起劲,后排有个叫小林的女生举手,声音不大:「老师,你说的那些理想,是你们的理想,还是我们的?」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偷笑。我当时有点下不来台,但没发火,反问她:「那你觉得你的理想是什么?」她低头想了半天,说:「不知道。我妈说考个好大学,可考上之后干什么,她没说。」
那节课我没讲完。回办公室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讲了二十年理想教育,讲来讲去都是「要立志」「要有目标」,可学生心里那根弦,从来没被真正拨动过。苏霍姆林斯基有句话我年轻时抄在本子上:「真正的教育是自我教育。」我讲得太多,学生想得太少。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十点多,想了个笨办法:在教室后墙贴一张大白纸,让学生每天写一句话,写什么都行,写今天最想说的一句话。不署名也行,署名也行。我第二天就跟学生说了,没人反对,也没人当真。
第一周,白纸上只有七张纸条。其中三张是我自己写的。
二、第一张真正有分量的纸条
转折发生在第十天。那天早读我去教室,看见白纸正中间贴着一张蓝色便利贴,字很小,写着:「我爸昨天又喝多了,我妈哭到半夜,我假装睡着。我想快点长大,大到能带我妈走。」没有署名。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早读铃响了,学生陆陆续续进来,有人瞥一眼,有人装作没看见。我没提这件事,也没去查是谁写的。
但那天下午的班会,我改了内容。我说:「后墙那张纸,有人写了很重的话。我不问是谁,我只想说一句——你能写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个班,至少有一个地方,你说的话会被看见。」
说完我看见第三排一个男生把头埋得更低了。后来我知道,那是小陈。
从那以后,纸条多起来了。有写「今天数学考砸了,但我不想放弃」的,有写「我同桌借我橡皮,我觉得她人真好」的,也有写「我想当一名兽医,可我妈说没出息」的。我一张都没撕,全留着。有的纸条下面,会有别的同学用不同颜色的笔回一句:「加油」「我也是」「兽医挺好的」。
——那面墙慢慢变成了一个不说话的心理老师。
三、我做的三件「笨事」
有同行问我,这种形式怎么落地,会不会变成走过场。我说说我们班具体做的三件事,都是笨办法,但管用。
第一件:每周五下午留十分钟「读墙」。不是读所有,是我提前挑三到五张,念出来,不点评,只念。念完问一句:「有没有人想说什么?」有时候没人说,那就沉默一分钟,也挺好。这个环节我坚持了三年,从没断过。学生慢慢知道,周五那十分钟是「说真话的时间」。
第二件:每月一次「回信」。我会挑几张纸条,在背面写一两句话,再贴回去。不署名,也不说是谁写的。比如有个学生写「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我在背面写:「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教过的学生里,后来混得最好的那个,高一也这么写过。」这种回信我一个月写五六张,不写多,写多了就假了。
第三件:期末把纸条装订成册。每学期结束,我把一学期的便利贴按时间顺序贴在一本旧杂志上,做成一本「班级语录」,放在教室图书角。谁都可以翻。有学生毕业回来看,翻到自己当年写的那张,笑得不行,也有人翻着翻着就不说话了。
- 不用电子版,就用纸和笔,慢一点反而真一点;
- 不强制、不检查、不评比,一评比就变味;
- 老师也要写,我三年写了四十多张,学生知道老师也在里面。
四、小陈的那张纸条
说回小陈。他高一那年,成绩中等偏下,上课趴桌子,问他什么都说「还行」。他妈妈来开家长会,跟我说:「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老师您多担待。」
他第一次写纸条,是那张「老周没骂我,我反而更难受」。那天是因为他作业没交,我本来想发火,忍住了,只说了句「明天补上」。他大概习惯了被骂,突然不骂了,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我看到那张纸条,第二天找他聊。没在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靠窗的地方。我问他:「你是不是觉得,被骂一顿反而踏实?」他愣了一下,点点头。我说:「那你以后犯错了,我不骂你,但你要跟我说一句实话,行不行?」他想了想,说「行」。
后来他真做到了。高二有次他迟到,我还没开口,他先说:「老师,我昨晚打游戏到两点,我错了。」我说:「知道错在哪就行,下次别这样。」就这么简单。他高考考了个普通一本,学的是动物医学。去年他给我发微信,说在宠物医院实习,每天被猫抓狗咬,但挺开心。我回他:「你高一写想当兽医,还真当上了。」他发了个笑脸,说:「老师你还记得啊。」
我当然记得。那张纸条我还留着。
五、为什么这面墙能起作用
我后来琢磨这件事,觉得它暗合了几个道理,虽然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一个是「最近发展区」。你直接跟学生谈「人生理想」,太远,他够不着。但你让他写「今天最想说的一句话」,这个他够得着。从一句话开始,慢慢才谈得上三年后的自己。
一个是正面管教里说的「归属感和价值感」。很多学生趴桌子、不吭声,不是懒,是觉得自己在这个班里可有可无。一张纸条贴上去,有人看,有人回,他就知道自己在这个班「有一席之地」。
还有一个是非暴力沟通讲的「被看见」。我们当老师的,太习惯评判——对错、好坏、进步退步。学生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一评判就缩回去了。那面墙不评判,只接住。
理想教育不是往学生脑子里装东西,是帮他把心里本来就有的那点火星,护住,别让它灭。
六、给想试的同行几句实话
如果你也想在班里弄一面这样的墙,我有几句实话。
别指望立竿见影。我们班第一周只有七张纸条,其中三张是我写的。你要是第二周就着急,开始催、开始查,这事就黄了。
别把纸条内容当「情报」用。有学生写了家里的事,你转头就找家长,那这面墙第二天就死了。我三年里因为纸条找过学生,但从不越过学生直接找家长,都是先问学生:「这事要不要我跟家里说?」他说不用,我就不说。
老师得先写。我第一张写的是:「我今天冲小陈发火了,事后想想,是我急了。」学生看见老师也认怂,才敢写真话。
还有一条,别搞成「感恩墙」「励志墙」。一旦你规定「只能写正能量」,学生立刻知道这是给老师看的,不是给自己看的。允许写丧气话,允许写「今天不想上学」,那才是真的。
那天翻完鞋盒,我把小陈那张黄色便利贴夹进了正在读的一本书里。书是陶行知的集子,翻到一页,上面有句话:「真教育是心心相印的活动,唯独从心里发出来的,才能打到心的深处。」我把纸条夹在那页,合上书。
教室后墙现在贴的是新一届学生的高一纸条。昨天路过,看见一张粉色的,上面写着:「今天老周夸我了,我有点不习惯。」我笑了笑,没揭穿。
——那面墙还在说话。只是说话的,换了一批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