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中午,总务处老周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上到三楼,往我办公桌边一放:“你们班去年运动会的那批班服,退下来四十多件,仓库腾地方,你看着办。”袋子口敞着,露出蓝白相间的布料,领口那一圈白边已经有些发灰。我翻了翻,好几件的吊牌都还在——去年的秋季运动会,我们班统一定了这批班服,运动会两天穿完,之后就一直压在宿舍柜子最底下。
下午第一节课前,我把袋子拖到教室后墙边。几个学生围过来,手伸进去扒拉。“这件是我的。”“我的也在。”“哎,这衣服其实挺好看的,就是没机会穿。”说这话的是小关,班里的体育委员,去年运动会扛着班旗跑最后一棒的那个。
我站在旁边没吭声,心里却动了一下。一件班服,全班四十多个人,加起来也就穿了两次,然后就进了仓库。这算哪门子班级文化?我们花心思定的颜色、印的班名,最后落得个“压箱底”的下场。
那天放学,我把班委留下来,指着那袋衣服问了一句:“你们说,这衣服还能干点啥?”
一、先别急着定方案,让问题在班里多待几天
我没有当场布置任务。做班主任年头长了,我越来越相信一件事:凡是学生没觉得跟自己有关的事,你安排得再周到,最后也是你一个人的热闹。
第二天晨会,我只说了三句话:“仓库里躺着咱们班四十多件班服,基本没穿过。谁有想法,写在后面黑板上。这周内,我不催。”
头两天,黑板上只有两行字,一行是“捐了”,一行是“改抹布”。到第三天,字多起来了:“剪成布袋子”“做班级图书角的垫子”“改成小旗子挂教室”。小关在“小旗子”后面画了个箭头,写了句“运动会还能用”。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我把黑板上的七八个提议抄到一张纸上,让全班举手。结果“改成班旗”和“做图书角靠垫”票数咬得很紧。我顺势把班分成两组,一组负责旗子,一组负责靠垫,各干各的,两周后拿出来看。
后来我回想,这一步其实很关键。方案不是我定的,是学生自己从一堆歪点子里面挑出来的。他们挑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认了这件事。
二、旗子组:一块布怎么变成“我们班的”
旗子组一共九个人,组长是小关。他们第一步就把我难住了——班服是蓝白条纹,直接剪成方块,缝起来像块补丁。
小关跑来问我怎么办。我说:“你们先想想,咱们班的旗子,得让人一眼看出是哪个班。”
他们回去琢磨了两天,拿出一张草图给我看:把班服剪成若干长条,蓝白相间拼成底色,中间用剩下没印字的布缝出一个大大的“七”字——我们是七班。底下再缝一行小字,是班训里那句“日有所进”。
我看了看,说行,但有个条件:这面旗子得经得起折腾,运动会举着跑、平时挂在教室后墙,都不能散架。
于是就有了后面那两周的午休。旗子组把家里有缝纫机的家长请来一位——小关的妈妈,在服装厂做过几年。她带着几个女生在教室后面的空桌上踩缝纫机,男生负责裁布、熨边、穿针。有一回我路过,看见班长小佟蹲在地上捡碎布头,嘴里念叨:“这块还能用,别扔。”
旗子做出来那天,小关举着它在操场上跑了一圈。蓝白条纹被风吹得鼓起来,中间那个“七”字有点歪,但远远看去,确实一眼就知道是我们班。后来运动会入场式,我们班就举着这面旗走的。主席台上的老师还问了一句:“这旗子哪买的?”小关特得意:“我们自己做的。”
班级文化这东西,不是墙上贴出来的,是学生手上磨出来的。凡是他们亲手做过的东西,才会真正当成自己的。
三、靠垫组:把“用不上”变成“天天见”
靠垫组的路子不太一样。他们一开始想得简单:把班服剪成方块,塞点棉花缝起来就完了。真动起手来才发现,班服的布料太薄,缝出来的垫子软塌塌的,坐上去跟没坐一样。
组里有个女生叫小项,平时不太说话,那天忽然提了一句:“能不能把几层叠起来缝?”大家一试,果然厚实多了。后来他们干脆把不同颜色的布条交错着缝,蓝白相间,反倒比原来的班服还好看。
图书角原本只有几张硬板凳,学生下课坐着看书,坐十分钟就喊屁股疼。靠垫做出来六个,往板凳上一放,那个角落忽然就有人气了。我注意到,课间去图书角的人明显多了,有时候还得抢位置。
小项后来在周记里写了一句:“没想到我随口说的一句话,最后变成了大家天天坐的东西。”我看到这句话,心里挺不是滋味——这孩子平时在班里存在感不高,可她的手艺和心思,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没人给她一个出口。
那学期期末,靠垫组又用剩下的布头做了几个小布袋,挂在图书角旁边,装借书卡。布袋上歪歪扭扭绣着“七班图书角”几个字,针脚不齐,但谁看了都觉得亲切。
四、一面旗、六个垫子,撬动了什么
这事过去大半年了。要说它有多大的教育意义,我不敢吹。但有几点变化,是我实实在在看到的。
- 运动会入场式,举旗的小关跑得比去年还快,回来跟我说:“老师,举自己做的旗,感觉不一样。”
- 图书角的靠垫脏了,不用我催,靠垫组的人自己拿回家洗。小项洗得最勤。
- 后来班里再有什么集体的事,比如布置考场、办板报,主动搭手的人比以前多了。有一回我问一个平时不太积极的男生为什么,他说:“上次做旗子我没赶上,这回补上。”
我琢磨这里头的道理,其实不复杂。一个班几十号人,光靠几条班规、几句班训,捆不住人心。真正让人觉得自己是这个班一员的,往往是那些一起动手做过的事——一起裁过布、一起踩过缝纫机、一起为一块布怎么拼吵过嘴。这些事不大,但它们有温度,有痕迹,看得见摸得着。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集体的教育力量,首先来自集体成员之间那种共同的活动和共同的情感体验。这话我以前读过很多遍,直到看见那面歪歪扭扭的班旗挂在后墙上,才算真懂了点。
五、如果你也想试试,这几步可以直接照着走
我把当时用的流程整理了一下,不复杂,普通班级都能操作:
- 先盘家底。翻一翻班里有没有“用了一次就闲置”的东西——班服、活动剩下的材料、旧板报的边角料。这些东西往往就是最好的素材。
- 把问题抛给学生,别急着给答案。晨会或者班会留五分钟,让想法先在后黑板或者一张纸上待几天。等提议多了再投票,票数高的先做。
- 分组干活,每组一个具体负责人。人不用多,六到十人一组,组长最好选那种“手上有活、心里有数”的学生,不一定是班干部。
- 给一个硬约束。比如“这面旗得经得起跑”“这个垫子得天天有人坐”。约束越具体,学生越知道往哪个方向使劲。
- 做完要“用起来”。旗子挂出来、垫子摆出来,让成果进入班级的日常。用不上的东西,做得再漂亮也是摆设。
- 留个记录。拍几张过程照,让参与的学生在照片背面写一句话,贴在教室一角。这比任何总结都管用。
有一点我得提醒:这事不能急。我们从翻出那袋班服到旗子挂上墙,前后用了将近一个月。中间有两天,两组人都卡住了,旗子组的布裁坏了三块,靠垫组为棉花买多少吵了一架。我当时也想过要不要插手,后来忍住了。学生自己蹚过去的坎,才是他们自己的。
前几天整理办公室,我又翻出那袋班服剩下的一点边角料。小项看见了,说:“老师,这个别扔,下学期咱们做个笔袋吧。”
我说行。袋子就搁在窗台上,蓝白相间的布头露在外面,被太阳晒着。我忽然想,一个班的文化,大概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从一件没人穿的衣服,到一面自己缝的旗,再到下一个还没影儿的笔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