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九月,高二(7)班刚组建的第三天,我抱着一摞白纸走进教室,说:“咱们班要有个班徽,谁想画谁画,下周投票。”
底下没什么反应。坐在窗边的小陈低头转笔,后排两个男生交换了一个“又来了”的眼神。我心里有数——这种“征集班徽”的活儿,很多班都干过,最后往往是班主任从网上找个模板,打印出来往墙上一贴,学生连看都不看一眼。
但我还是把纸发了下去。发完我补了一句:“画不出来的,可以写一句话,写你希望这个班三年后被人记住的样子。”
那天晚自习,我收上来三十七张纸。十二张是画,二十五张是字。字里有一张让我停了很久,是小陈写的,只有一行:“我希望我们班不是那种成绩好就看不起人的班。”
这句话,后来成了我们班徽的底稿。
一、别急着定稿,先让全班“吵”起来
第二周班会,我把收上来的纸全贴在黑板上,没有筛选,好的坏的都贴。然后我说:“今天不投票,先说说你看到这些,心里什么感觉。”
冷场了大概二十秒。然后班长先开口:“我觉得小陈那句话挺戳人的。”接着有人接:“可是班徽总得有个图形吧,光一句话不行。”
“图形太土了怎么办?”“谁来判断土不土?”“那要是有人画得好看但意思不对呢?”
四十分钟,教室里吵成一锅粥。我没有打断,只在黑板上记关键词:不势利、能说话、别装、有劲。吵到最后,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女生举手:“老师,能不能这样——图形我们投票,但那句话必须留着,刻在班徽下面。”
我点头。那一刻我知道,这个班徽已经不是我的了,是他们的。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集体的教育力量,恰恰来自集体成员之间真实的、有分歧的交流。我后来常想,班徽之所以能挂住,不是因为图案好看,是因为它背后有一场全班参与的争论。
二、班徽不是画出来的,是“用”出来的
图案定下来是一个很简单的意象:一只手掌托着一颗不规则的星,星有五个角,每个角颜色不同。底下是小陈那句话,我们改成了更短的八个字——“不势利,不装,有劲”。
但真正让班徽活起来的,是后面的事。
我做了三件很具体的小事,同行们可以直接拿去用:
- 班徽印在“班级作业本”封面上。不是统一买,是让学生自己拿白纸包书皮,把班徽画上去或者打印贴上。每学期换一次,画得丑也没关系。有个男生画了三次才满意,他说“画自己班的东西,手会抖”。
- 每周五放学前五分钟,全班对着班徽念一遍那八个字。不是喊口号,是念完各自说一句“这周我哪件事没做到”。头两周很尴尬,第三周开始有人主动说“我周三对隔壁班的人说话冲了”。
- 班徽做成小贴纸,奖励给“做到那八个字”的人。不是奖成绩,是奖行为。比如小陈,他有一次在食堂拦住本班一个嘲笑外班同学的男生,说“咱班徽上写着不势利”。我当场给了他一张贴纸,他贴在水杯上,贴了一学期。
到期末,班里攒了四十三张贴纸。贴纸不值钱,但学生认。
三、班训别写在墙上,写进“出事”的时候
很多班的班训是“团结、勤奋、求实、创新”,八个字往墙上一挂,三年没人看第二眼。我们班没挂这个。我们的班训就是那八个字,但它不在墙上,它在“出事”的时候被拿出来用。
十一月初,班里两个男生因为篮球赛判罚吵起来,一个说另一个“胳膊肘往外拐”。晚自习前我把两人叫到走廊,没批评,只问了一句:“咱班徽底下那八个字,哪几个字跟今天这事有关?”
一个说“不装”,一个说“有劲”。我说:“那你们觉得今天谁做到了,谁没做到?”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后来其中一个主动说:“老师,我明天在班里道个歉。”
第二天他真的站到讲台上说了。说完底下有人鼓掌,不是起哄的那种鼓掌,是那种“行,这事过去了”的鼓掌。
——班训只有长在具体的事上,才不是一句装饰。
四、教室布置:留一面墙给“没做完的事”
说到教室布置,我这些年最大的教训是:别把教室贴满。贴满了,学生看不见重点,也看不见自己。
我们班只做了三块区域:
- 正前方:班徽 + 八个字。就这一样,白墙黑字,不花哨。
- 后墙左侧:“我们做到的事”。贴照片、贴纸条,记录谁在哪件事上做到了那八个字。一个月换一次,不评比,只记录。
- 后墙右侧:“我们还没做到的事”。这块是我最看重的。学生自己写,匿名投进一个小盒子里,我每周挑两三条贴出来。比如“我们班自习课还是有人讲话”“我们对新转来的同学不够主动”。
有同行问我,为什么留一面墙写“没做到的事”,不怕打击士气吗?
我不这么看。一个班如果只展示好的一面,学生心里清楚那是假的。留一面墙承认“我们还不够好”,反而让那八个字可信。学生不傻,他们知道哪个班是真的,哪个班是演给检查看的。
五、凝聚力不是“搞活动”搞出来的
说到这里,得说句实在话。很多班主任觉得班级凝聚力要靠运动会、靠合唱比赛、靠春游。这些当然有用,但它们是“峰值体验”,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正让一个班黏在一起的,是日常里那些很小的、重复的、有温度的动作。
我们班有三件小事,做了整整一年:
- 每天早读前两分钟,“今日一句”。按学号轮,每人说一句话,可以是昨天看到的事、可以是给全班提个醒、可以是一句牢骚。不评价,说完就过。一年下来,最沉默的那个男生也说了三次。
- 每次大考后,“一人一信”。不写成绩分析,写“我想对班里某个人说的一句话”,装进信封,我统一转交。有学生收到三封,有学生收到零封——零封的,我私下补一封。
- 每月一次“班级小账本”。记这个月班里谁帮了谁、谁在什么事上撑了谁。不记成绩,只记人情。期末念一遍,念到名字的人不好意思,但眼睛是亮的。
这些事都不大,也不需要多少经费。它们的作用是让每个学生知道:这个班记得我。
六、那块班徽后来怎么样了
今年六月,这批学生高三毕业。散伙饭那天,小陈来找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是去年九月他写的那句“我希望我们班不是那种成绩好就看不起人的班”。纸已经皱了,他用透明胶粘过。
他说:“老师,我留着这个。我们班后来……还行吧?”
我说:“你自己觉得呢?”
他想了想,说:“有一次外班的人说我们班‘就会学习’,我们班有人回了一句‘我们不光会学习’。我觉得那回,班徽没白挂。”
我没说话。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张纸夹进了我带班记录的最后一页。
教室后墙那两块区域,新一届学生已经接手了。左边贴了几张新照片,右边的小盒子里,第一张纸条上写着:“我们还没做到——让每个人都敢在班会上说真话。”
我把这张纸条贴上去的时候,想起去年那四十分钟的争吵。心里想的是:下一个班,还得从一张草稿纸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