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下旬,小符在我办公室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才敲门。我从窗户里其实已经瞄见他了——手抬起来,又放下,来回两回,最后是攥着拳头敲的。进来第一句话是:“老师,我想报名演讲比赛,但我怕上台忘词。”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想试试,又怕丢人。想往前一步,脚却像被胶水粘住。我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太多孩子卡在这个缝里——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第一步该迈多大。你说“加油”,他点头,可你让他明天就上台,他连报名表都不敢拿。这个缝,光靠打气是填不平的。
那天我没急着鼓励他。我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旧纸,上面是我十年前带班时画的一张“台阶图”,横七竖八的箭头,旁边写着“敢站起来”“敢看人”“敢说三句”。纸都发黄了,边上还沾着当年圆珠笔漏的墨。小符凑过来看了一眼,问:“这什么?”我说:“你试试从最底下那级开始。”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手指在最下面那个格子上点了点,说:“这个……我好像能试。”
后来那一周,我们班做了一次“七级台阶挑战周”。活动不大,流程也不复杂,但每个孩子都找到了一级能踩上去的台阶。今天把它写下来,给还在为“怎么让孩子动起来”发愁的同行们。
一、为什么“加油,你可以的”没有用
先说个反面的。前年我也搞过“挑战自我”主题班会,放励志视频,请优秀毕业生录视频寄语,最后让每人写一句“我要挑战的事”。热闹了一节课,收上来四十七张纸条,写“我要考进前十”的有二十多张,写“我要每天背五十个单词”的十几张,还有几个写“我要变自律”,字挺大,占了大半行。一个月后再问,做到的不到五个人。有个男生跟我说实话:“老师,我第一天背了二十个,第二天剩八个,第三天就忘了这回事了。”
问题出在哪?那些目标都太大,大得像站在山脚看山顶,看一眼就累了。苏霍姆林斯基说过,教育的技巧在于让孩子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先尝到成功的滋味。这话我年轻时当口号听,现在才明白它有多实在——孩子不是被道理推着走的,是被“我好像能行”这个感觉拉着走的。你让他考前十,他不知道明天的第一步该干嘛;你让他今天只做一件小事,他反而愿意动。
所以这次我换了个思路:不喊“挑战自我”,而是把“挑战”切成七级台阶。每一级都小到让人觉得“这个我大概能做到”,但做完又确实比昨天多走了一步。
二、七级台阶怎么搭
活动放在周一到周五,每天一级,周五下午最后一节做收尾。台阶按“从低到高、从私到公、从说到做”排列,具体是这样:
- 第一级:写下“我不敢”的事。周一早上发一张小纸条,不署名,写一件自己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收上来我念几条(不点名),念之前先打个招呼:“谁要是听出自己那条,别脸红,咱班一半人都跟你一样。”结果全班发现原来大家怕的东西差不多——怕举手、怕跑倒数第一、怕主动跟人说话,还有个孩子写“怕吃饭时一个人坐”。念到这条时底下好几个人点头,我看见有人悄悄笑了。
- 第二级:找一个“小到可笑”的动作。比如“今天上课举一次手,哪怕举了又放下”“跟同桌说一句‘你这题怎么想的’”“课间去接一杯水,路上跟一个人点头”。要求只有一个:小到不可能失败。我在黑板上举了个例子:“你要是怕跟人说话,别定‘交个新朋友’,就定‘今天跟后桌借块橡皮,说声谢谢’。”底下有人嘀咕“这算啥挑战”,我说:“你先做了再说。”
- 第三级:做完记一笔。每人一张“台阶卡”,做了就在格子里打钩,写一句当时的感觉。不用长,五个字也行。我给他们看了我自己那张卡,上面写着“今天跟门卫老张聊了两句,他问我班里有几个调皮蛋,我说仨,他笑了”。学生一看,原来老师记的也是这种鸡毛蒜皮。
- 第四级:找一个同伴。周三结对,两人互相说一件自己昨天做成的小事。注意,只说做成的,不说没做的。这一步是让“我做到了”被另一个人听见。我特意交代:“对方说完,你就问一句‘当时啥感觉’,别评价,别支招。”有个孩子后来说,他跟同桌说“我昨天举手了,老师没叫我,但我举了”,同桌说“那也比我强”,俩人乐了半天。
- 第五级:加一点难度。周四把第二级的动作往上抬一格。原来举一次手的,今天举一次并说一句话;原来点头的,今天说一句“早”。我在班里提醒:“抬一格不是换一座山,就往上多迈半步。你要是实在迈不动,原地再站一天也行,不丢人。”
- 第六级:公开一件小事。周五上午,每组推一个人,在全班面前讲三十秒——讲自己这周做成的那件小事,不讲大道理。我给了个话术模板:“我这周做了一件小事,是……做之前我怕……做完我觉得……”省得孩子一上台就“嗯……那个……”。
- 第七级:给自己写一句“下次”。周五收尾时,每人在台阶卡最下面写一句“下周我想试试……”,封进信封,下周五再拆。信封是自己折的,有人还在封口画了个小人。
七级台阶,五天走完。每天花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不占正课,不增加负担。台阶卡就夹在课本里,想起来就掏出来记一笔。
三、那天下午,小符站上了第六级
说回小符。他第一级的纸条写的是“怕在人多的时候说话”,字写得特别小,挤在纸条角上。第二级他给自己定的动作是“课间问同桌一道题”。周三他跟我说,问的时候手心出汗,攥着笔半天才开口,但同桌头都没抬就讲了,讲完还问他“你哪不懂”。他说那一刻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回座位的时候发现后背都湿了,可心里是松的。
第五级他抬了一格:在小组里说了一句话。他们组四个人讨论一道数学题,他憋了半天,说“我觉得辅助线是不是该从这儿画”,说完就低头。结果组长说“对,我也这么想”。他后来跟我讲,那句话他头天晚上在家练了三遍。
第六级,他们组推了他。周五上午他站到讲台前,三十秒,讲的是“我这周跟同桌说了五句话,比上学期一学期都多”。底下有人笑,他也笑,笑完手不抖了。最后他说了一句:“下周我想试试在英语课上举手。”我在底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没去成演讲比赛。但那个信封里的话,他后来真做了。期中家长会上,他妈妈跟我说,孩子这学期话多了,回家会讲班里的事,上周还主动跟邻居家小孩打了招呼。我说,那就好。他妈妈又说:“以前我老催他‘你倒是说话呀’,越催他越不说。”我说:“以后别催,给他搭一级台阶就行。”
孩子不是缺勇气,是缺一个“小到不会失败”的起点。台阶搭对了,脚自己会抬。
四、几个容易踩空的地方
这个活动我后来又带过两届,改过几版,有几处坑得提前说:
- 台阶不能由老师定死。第二级、第五级的动作必须学生自己填。老师定的叫任务,自己定的才叫挑战。我第一版就是统一规定“每人每天举一次手”,结果一半人应付了事,有个孩子跟我说:“老师,我举了,你没看见。”我后来才明白,他举的是手,心里没动。
- 不许比较。台阶卡只跟自己比,不排名、不展示谁的钩多。有一届我图省事贴了张“完成榜”,第二天就有孩子把卡藏起来了,我问为什么,他说“我钩少,丢人”。当天我就把榜撕了,改成每人自己收着。
- “没做成”也要收。第七级写信封时,我加了一句“这周没做成的也写进去”。有个女孩写“我还是没敢问老师题”,我回了一句“下周那级台阶,我陪你走”。第二周她真来了,站在我办公桌边问了一道函数题,问完说“也没那么吓人”。
- 老师自己要下场。我每届都给自己定一级台阶。上一届我定的是“每天找一个学生聊三句闲话”,写在卡片上贴讲台边。头两天我老忘,第三天开始有学生主动凑过来问“老师你今天聊了没”。学生看见老师也在爬,那个劲头不一样。
五、这套东西能改成什么样
七级台阶不是死的。月考后想收心,可以把台阶换成“每天整理一道错题”“问老师一个问题”,第一级就写“我最怕哪科”,第二级定“今天只弄懂一道题”;运动会前想鼓劲,可以换成“每天多跑一圈”“给队友喊一次加油”,第六级公开那三十秒就讲“我昨天多跑了一圈,腿酸但没停”;家长会前想让孩子开口,可以换成“跟爸妈说一件学校的事”,话术模板改成“今天我们班发生了一件……我觉得……”。骨架是“小动作—记录—同伴—加码—公开—留个下次”,内容随季节换。
我这些年越来越觉得,励志这件事,喊口号最省力,也最没用。真正管用的,是把“我想试试”这四个字拆开,拆成孩子今天下午就能做的一件小事。做完,他自己会想再做一件。
上周小符来办公室交作业,走的时候回头说:“老师,我下个月想试试竞选小组长。”我说行啊,台阶你自己搭。他笑着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师,第一级我写啥?”我说:“你回去想想,想不出来明天再来问我。”他“哦”了一声,跑走了。我低头看见那张旧台阶图还压在玻璃板底下,边角已经卷了,最下面那格“敢站起来”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谁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站了,没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