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接手高二(7)班,第一周我就碰了个软钉子。周二早上七点二十,我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打印好的《班级公约十二条》,A4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结果念到第三条“课间不得在走廊追逐打闹”时,后排的小周举手了:“老师,这条上学期就有,我们班上学期扣了十七分。”
教室里笑了一片。我站在讲台上,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这张纸,跟上一任班主任贴在墙上的那张,大概没什么两样。纸是好纸,字是好字,就是没人真往心里去。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九点半,翻来覆去地想:规矩这东西,怎么才能不靠班主任的嗓门活着?
后来我翻到抽屉里一副旧扑克牌,是上一届学生毕业时落下的。我盯着那五十四张牌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太正经的念头。
一、把十二条班规拆成四十八张牌
第二天下午班会课,我没带那张A4纸。我拎了一副扑克牌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放,说:“今天咱们不念班规,咱们打牌。”
底下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小周第一个喊:“老师你认真的?”我说认真的,但我先把规则讲清楚:这副牌我抽掉了大小王和四张A,剩四十八张,每张牌背面我都贴了一条东西——有的是班级事务,有的是一个麻烦场景,有的是一个需要全班一起拿主意的问题。抽到牌的人,不许自己一个人答,必须现场找两个同学商量,商量完给全班一个说法。
我当场示范了一张。抽到红桃7,背面写着:“早读铃响后,还有六个人在走廊上,你是值日班长,怎么办?”我把问题抛给前排的小林和小陈,三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分钟。小林说:“我站门口,不吼,就看着他们,等他们自己进来。”小陈补了一句:“进来之后不点名,但记在本子上,连着三天迟到的人,第四天负责喊全班起床。”全班笑了,但没人反对。
那天四十八张牌没抽完,抽了二十来张。下课铃响的时候,小周跑上来问我:“老师,剩下那些什么时候抽?”我说看表现,表现好就抽得快,表现不好就慢慢抽。他撇撇嘴,回座位了。但我注意到,他把那张红桃7的牌翻过来看了两遍。
二、牌桌上的规矩,比墙上管用
这套牌我用了整整一个学期,慢慢摸出几个门道,写下来给同行参考。
第一,牌面问题必须“带刺”,不能是空话。比如我原来想写“保持教室整洁”,后来改成:“午休起来,你发现自己桌肚里塞了前桌的废纸团,你是扔了还是还回去?”这种问题有具体的人、具体的动作,学生一开口就得做选择,做选择就得讲理由。空泛的条款没人接,带刺的场景人人有话说。
第二,抽牌的人不许单打独斗。我定了一条死规矩:抽到牌的人必须现场拉两个“军师”。这一条是这套玩法真正的机关——一个人被点名会紧张,三个人凑一起就变成商量,商量出来的话,全班更容易认。苏霍姆林斯基说过,集体的教育力量不在于班主任说了什么,而在于孩子们彼此之间说了什么。这话我年轻时当口号听,现在才咂摸出味道。
第三,牌要“活”,每周换三张。我每周五放学前,把这一周班里真出过的事写成新牌,替换掉三张旧牌。比如有回两个男生因为值日分工吵起来,下周牌堆里就多了一张黑桃3:“值日表是上周定的,这周有人请假,剩下来的人该多干还是该重新排?”这种牌一抽出来,全班都知道在说谁,但没人难堪,因为说的是“事”,不是“人”。
规矩一旦变成大家的事,班主任的嗓子就能歇一歇了。
三、那副牌后来长出了新东西
十一月中旬,有天中午我路过教室,看见小周和另外三个男生围在讲台边,桌上摊着那副牌。我没进去,站在后门听了一会儿。小周在发牌,一边发一边说:“这张‘课间操有人装病’的,咱们得改改,现在没人装病了,改成‘有人做操敷衍’。”另一个男生说:“那得加一条,敷衍的人第二天领操。”
我站在门外,心里那点得意没敢露出来。他们自己开始改牌了,说明这套东西已经不完全是我的了。
再后来,事情往我没预料到的方向走。十二月初,班长跑来跟我说,想拿这副牌搞一次“家长版”——家长会上让家长抽牌,抽到的问题是关于怎么配合班级管理的。我愣了一下,说你们自己弄。家长会那天,一个爸爸抽到方块9,背面写着:“孩子回家说‘老师今天冤枉我了’,你第一句话说什么?”那位爸爸想了半天,说:“我先听他说完。”底下有家长点头。那天家长会开了两个钟头,没人看手机。
这让我想起陶行知那句话,生活即教育。我原来以为这话是说给学生听的,那天才明白,家长也得在生活里学。
四、给想试的同行一份“开牌清单”
如果你也想在班里试这套东西,不用照搬我的牌面,但下面几步可以照着走:
- 先攒素材,别急着做牌。开学头两周,拿个小本子记班里真出的事——谁和谁闹别扭、哪个时间段最乱、哪条老规矩没人守。记满二十条再动手,牌面才有烟火气。
- 四十八张牌分四类。我的分法是:纪律场景十二张、学习习惯十二张、同学关系十二张、班级事务十二张。每类里留三张空白牌,随时补。
- 第一次玩,班主任先示范抽三张。你要让全班看见“抽牌—找人商量—给说法”这个流程怎么走,示范比讲解管用十倍。
- 定一条“不追责”原则。牌面上说的是事,抽到牌的人只负责给方案,不负责认领错误。这条不写清楚,第二次就没人敢抽了。
- 每周五更新三张。把这一周新出的事写进去,旧牌抽出来。牌堆是活的,班规才是活的。
- 一个月做一次“复盘抽牌”。月底那节班会,专门抽“这个月哪条规矩最没用”的牌,让学生自己说哪条该改。改不改另说,说出来本身就是一次集体反思。
有同行问我,这么搞会不会太费时间。说实话,头两周确实费,做牌、试玩、调整,我搭进去好几个中午。但第三周开始,我发现自己吼人的次数少了,值日班长说话有人听了,连最皮的小周都会在抽到牌之后认真找军师。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五、牌还在,人已经不一样了
放寒假前最后一天,小周来找我,手里捏着一张牌,是那张最早的红桃7,边角都磨毛了。他说:“老师,这张我留着行不行?”我说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下学期能不能多加几张?我们想加‘手机管理’的。”
我说你们自己写,写完给我看。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副缺了一张的牌收进抽屉。四十七张,安安静静躺在那儿。窗外的走廊上传来拖桌椅的声音,寒假要开始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想,这副牌其实没教给学生什么新道理,那些规矩他们早就听过一百遍。它只是换了个法子,让规矩从我的嘴里,挪到了他们自己的手上。至于下学期他们能写出什么样的“手机管理”牌面,我还真有点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