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接手新高三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教务处分管主任在走廊上叫住我,问了一句很实在的话:你们班这次整体怎么样?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除了“还行”“有几个掉下来了”这种含糊话,居然说不出更硬的东西。回到办公室,我把那张成绩单摊在桌上看了很久——总分、排名、各科分数,红红绿绿一栏一栏排得整整齐齐。信息是够多的,可它只告诉我“谁好谁差”,不告诉我“为什么好、为什么差、下一步往哪走”。
那天晚上我没急着找学生谈话,先干了一件事:把这张成绩单拆开,重新做成三张表。后来这一年,我们班从年级中游一点点往前走,靠的不是我多讲了几套卷子,而是这三张表在底下撑着。今天就把它们摊开说说,同行们拿回去,改个班名就能用。
第一张表:把“总分”拆成“每个孩子自己的坡”
成绩单上最容易骗人的就是总分。小林总分480,看着中等偏上,可他的语文112、英语108,数学只有61,理综加起来不到200。总分把他藏起来了。我做的第一张表,叫“个人学科雷达表”,一个学生一行,横向是六科,纵向是三次考试的名次,不填分数,只填名次变化。
为什么填名次不填分数?因为分数会骗人,卷子难易一浮动,全班都掉,你分不清是孩子退步还是题变难了。名次是相对的,它告诉你这个孩子在他自己的队伍里站到哪了。小林这张表打出来,问题一眼就看出来了:语文英语稳在年级前80,数学从180名掉到260名,理综的物理在往下出溜。他总分没怎么动,是因为语英在往上顶,把理综的窟窿盖住了。
这第一张表的价值,在于它把“补差”这件事从口号变成了地址。以前我跟小林说“你要补数学”,他点头,回去还是先做语文。现在我把表推到他面前,他自己拿笔在数学那栏画了个圈,说了句:“老师,我这块是真塌了。”——话是孩子自己说出来的,比我讲十遍都管用。
做这张表有个小细节要注意:名次变化我用箭头标,上升的绿箭头、下降的红箭头,但红箭头我只标“连续两次下降”的。一次波动不算数,别把孩子吓着。有个女生第一次看到自己英语标了红箭头,眼圈都红了,我跟她说,一次是手滑,两次才是趋势,你先别哭,咱们看下次。
第二张表:全班共性的“失分地图”
第二张表是给老师自己看的,我管它叫“失分地图”。做法很土:把全班五十多份卷子的错题,按题号、按知识点、按错误类型(是没记住、是算错、是审题偏、是压根没思路)统计一遍,用一张A3纸画格子,错得多的格子涂深色。涂完往墙上一贴,哪个知识点是全班性的塌方,一目了然。
第一次涂完,我有点意外。我以为大家失分最多的是压轴题,结果深色格子集中在两类:一类是基础题的“会而不对”,比如化学方程式的配平、生物的选择题;另一类是“读题读一半”,题干里“不正确的是”看成“正确的是”的,全班有十一个人。
这个发现直接改了我后面一个月的教学安排。压轴题我暂时少讲了,每节课前五分钟做三件事:一是基础填空小条,二是两道“找茬题”——我故意把题干改一个字,让他们找出哪里变了。你别小看这五分钟,坚持六周之后,月考里“会而不对”那部分丢了的分,全班平均捡回来十一分。
失分地图还有个用法:它让讲评课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以前讲卷子,我从第一题讲到最后一题,讲得口干,下面睡倒一片。现在我把地图往投影上一放,说:“深色的这几块,谁愿意上来讲讲自己当时怎么想的?”学生上来讲自己的错,比我在上面讲正确答案,底下听得认真多了。有个男生讲自己为什么把“不正确”看成“正确”,讲得全班笑,可从那以后,这个坑我们班基本没人再踩。
第三张表:每个孩子的“动作清单”
前两张表解决的是“看明白”,第三张表解决的是“动起来”。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孩子,考完试痛下决心,买一堆资料,三天热度,一周之后该怎样还怎样。问题不在决心,在于决心太大、动作太虚。所以第三张表我做得特别小、特别具体,一个学生一张,就叫“本周动作清单”,只有三行。
格式是这样的:
- 这周我只盯一个知识点:______(填一个,不许填一章)
- 我每天为它花______分钟,在______(早读/晚自习前/睡前)做
- 周末我自己出一道题考自己,题目写在背面
小林那周的清单填的是:化学方程式的配平,每天十分钟,晚自习前做。周末他自己出了三道题,写在背面,字歪歪扭扭的。第二周他来找我,说老师我配平基本不错了,能不能换下一个。我说行,你自己在清单上换。就这么一周一个点,一个学期下来,他换了十六个点。
这张表最关键的地方,是把“我要努力”翻译成了“我今晚七点十分到七点二十做这件事”。孩子不是不想好,是不知道怎么把“想好”落到一个具体的二十分钟里。我们当老师的,帮他把这个二十分钟找出来,比讲一百句励志话都顶用。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大意这样的话:教育的技巧不在于能预见到课的所有细节,而在于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巧妙地在学生不知不觉中作出相应的变动。三张表其实就是干这个的——让变动有据可依,而不是凭感觉拍脑袋。
三张表怎么转起来
单有表没用,得让它们转起来。我们班后来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节奏,每个月考后一周内走完三步:
- 考后第二天,我把三张表打印出来,个人雷达表发给学生本人,失分地图贴在教室后墙,动作清单空表人手一张。
- 考后第三天班会,前二十分钟学生自己看表、填清单,后二十分钟我请两三个孩子上台讲讲自己上个月的清单完成得怎么样、踩了什么坑。不讲大道理,就讲具体动作。
- 考后一周,我拿着全班的动作清单,跟各科任课老师碰一次头,把共性的点汇总给老师,请他们在课上顺带多提一句。
这里头有个坑我踩过,得提醒一句:别让表变成新的负担。有一回我把动作清单设计得太细,要求填每天每科的时间,结果学生为了填表而填表,糊弄我。后来我砍到三行,反而真实了。表是工具,不是作业,工具不好用就改,别硬撑。
那张贴在后墙的地图,后来被学生自己改了
说个后来的事。第二学期期中之后,我发现后墙的失分地图被人动过——深色格子上,有学生用铅笔在旁边写了小字:“这块我搞定了”“这块还是不行”。我没批评谁乱画,反而在班会上说,这张图以后归你们自己管,谁觉得自己那块补上了,就去涂浅一格。
那面墙后来成了我们班最热闹的地方。有孩子课间站在那儿看,指指点点。有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女生,有天悄悄跟我说,老师,我把我的名字写在我补上的那个格子里了,行不行。我说行。
成绩单还是那张成绩单,可它在我们班不再是一张判决书了。它变成了三张能看、能改、能动手的表。前阵子整理旧资料,翻出小林高一那张雷达表,数学那栏的红箭头还在。他现在读大二,学的是化工,前些天发消息说,老师,配平我现在闭着眼都会。
我把那张表夹回了文件夹里。有些东西,留着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