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周三晚自习第二节,我巡到第三排,小陈又在发呆。数学卷子摊在桌上,选择填空做完了,后面三道大题一片空白。我俯身问他卡在哪儿,他指指第18题,说:“老师,我看完题脑子就空了,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我让他把题目读一遍,他读得挺顺;我又问:“题目里哪个条件你觉得最特别?”他愣了一下,说:“都挺普通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努力,也不是基础差到无可救药——他缺的是一种“加工信息”的习惯。题目在他眼里是一堆散落的字,他没有把条件串起来、把问题翻译成自己语言的那道工序。教了二十多年书,我越来越确信:智育这件事,光靠“多讲几遍”是推不动的,学生脑子里的那套“学法”不换,讲多少遍都是水过地皮湿。
一、先分清:他是“不会”,还是“不会学”
很多老师和我抱怨过同一个现象:同一道题,课上讲透了,学生点头如捣蒜,考试换个数字又错。家长的第一反应是“孩子笨”或者“不用心”,老师容易归因为“练得少”。可如果只盯着“练”,往往会掉进一个坑——用重复劳动掩盖方法缺失。
苏霍姆林斯基在《给教师的建议》里讲过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不会学习的学生,开始学习时就已经落后了。”他说的“会学习”,不是指听话、坐得住,而是指能独立地感知、理解、概括教材。这句话戳中的正是小陈这类孩子:他们完成了“看”和“听”,却没有完成“想”和“连”。
我后来给自己定了个粗筛的办法,看一个学生是不是“学法”出了问题,主要看三条:
- 讲过的题,隔三天再考同类题,正确率掉一半以上;
- 问他“这道题考什么”,答不出考点,只会复述题干;
- 错题本抄得工工整整,但从不回看,也说不清当时为什么错。
三条中占两条,基本可以判断:问题不在知识量,在信息加工的方式。这时候再猛加练习量,等于让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多喝几口水——
努力若没有方法托底,越用力越容易挫败。
二、把“读题”变成一道有工序的活
小陈的问题,我从“读题”这个最不起眼的环节入手。很多老师默认学生“会读题”,其实读题是一项需要教的技能。我给了他一张巴掌大的卡片,上面就三步:
- 圈条件——把题目里所有数字、限制词、特殊说法圈出来,一个不漏;
- 划问题——用横线划出“求什么”“证什么”,并在旁边写一句自己的话翻译它;
- 找缺口——问自己:从已知到所求,中间缺哪一步?把缺的那步写成一句话。
头一周他做得别扭,圈得满纸都是。第二周我要求他“圈完必须说出哪个条件最关键”,他慢慢开始挑拣。到第三周,他做第18题时主动跟我说:“老师,这题给的是中点,问题要证平行,那我大概得找中位线。”——你看,他没等我讲,自己把路摸出来了。
一个小提醒:别替学生总结
我们当老师的有个职业病,喜欢把方法嚼碎了喂。可读题这活儿,恰恰不能代劳。我现在的做法是,学生卡住时先不开口,只问三句:“题目里哪个条件最反常?”“它想让你用哪个知识?”“你卡的是第一步还是最后一步?”问完往往他自己就通了。维果茨基讲的“最近发展区”,落到课堂上就是:把支架搭在他跳一跳够得着的地方,而不是把他抱过去。
三、错题本要“用起来”,不是“抄起来”
说到错题本,我见过太多“书法作品”——红笔蓝笔、剪贴整齐,翻开来却干干净净,一道批注没有。这种本子除了感动自己,没什么用。我带的班,错题本只要求记三样东西,每样不超过两行:
- 错在哪一步(具体到“移项没变号”这种程度,不许写“粗心”);
- 当时是怎么想的(还原错误思路,这步最值钱);
- 下次遇到同类题,第一眼该看什么。
去年带的一个女生,数学从62分提到78分,靠的就是这个笨办法。她原来错题本抄了三大本,成绩纹丝不动。我让她把旧本子合上,从当天错题开始,只写这三行。两个月后她跟我说:“老师,我发现我错的题有一半是同一个毛病——看到分数就想约分,不管能不能约。”这种“自我发现”,比老师讲十遍都管用。
这里头其实有个心理学道理:人对自己“怎么错的”进行归因,记忆的深度远超被动听讲。积极心理学里讲的“反思性学习”,说白了就是让学生从错误里提取可迁移的经验,而不是把错误当成需要遮起来的疤。
四、给不同层次的学生,配不同的“思维工具”
一个班五十来号人,学法不能一刀切。加德纳的多元智能理论提醒我们,学生加工信息的方式本就不同。我的做法是按“卡点”分三类,各给一件趁手的工具:
第一类:读不懂题的
给“翻译本”。每天挑两道题,只做一件事——把题干翻译成大白话写在旁边。不求解,只求读懂。坚持两周,读题速度和质量都会变。
第二类:读懂了但没思路的
给“思路清单”。遇到大题先别算,在草稿纸上写三行:这题属于哪一章、这章有哪几个常用套路、哪个套路和已知条件对得上。写不出就翻书,翻完再写。这叫“先找地图再走路”。
第三类:会做但老算错的
给“检查口诀”。比如解方程默念“移项变号、合并同类、系数化一”,每步停一秒对一遍。别小看这一秒,我班上有个男生靠这个把计算失误从每卷五六处压到一处。
——工具不在多,在于学生真能上手、真能坚持。发下去不跟踪,等于没发。
五、老师少讲一点,学生多想一步
杜威说过,教育不是把知识灌进去,而是帮学生把经验重新组织起来。这话说起来大,落到一节课上其实很具体:把“我讲你听”的环节砍掉三分之一,换成“你先想,再同桌说,最后我补”。
我现在上习题课有个固定动作:抛出题目后,先给学生两分钟独立想,不许动笔;再给一分钟和同桌说思路;最后才请人讲。刚开始学生不适应,说“老师你直接讲吧”。坚持一个月,课堂上举手说“我是这么想的”的人明显多了。陶行知讲“教是为了不教”,我理解的就是这个意思——老师往后退半步,学生的思维才有地方站。
当然,退不是撒手。该讲的难点还得讲透,该示范的思维过程还得示范。区别在于:讲完之后,要留一道“同款题”让学生当场用刚学的方法走一遍。方法这东西,听会不算会,用过一遍才算数。
小陈后来期末数学考了七十一分,不算高,但他跟我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老师,我现在看到大题不那么慌了,我知道先干嘛。”这句话比分数让我踏实。教了这么多年书,我越来越觉得,智育的功夫,很多时候不在“讲了多少”,而在“有没有帮学生把脑子里的那套工序理顺”。题是讲不完的,可一个会读题、会归因、会找路子的学生,往后遇到什么样的题,都不至于脑子一片空白。
下次再看到趴在桌上的孩子,不妨先别急着讲那道题,问一句:你是怎么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