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在教室后墙钉了一块两米长的软木板，什么装饰也没做，只贴了一张A4纸，上面写了一行字：“谁有笨办法，写下来贴上去。”
头三天，板子上一片空白。我每节课间都忍不住瞟一眼，瞟完心里有点发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想多了。第四天早读，角落里多了一张便利贴，是小林的字：“背单词记不住，我就把每个词抄在左手手背上，洗手前看一眼，一天能蹭掉八个。”字歪歪扭扭，底下还画了个哭脸。那张便利贴贴得有点歪，胶都翘起来了，看得出来是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按上去的。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张便利贴旁边贴了一枚红色图钉。
一个月后，这块板子贴满了。四十三张，密密麻麻，有的写着“数学大题不会，我先把答案抄一遍再合上重做”，有的写着“文言文断句，我读三遍再动笔，第一遍出声”。来听课的老师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这是我们班的“笨办法墙”。
其实这块板子，最初是为了治一个毛病。
一、那块板子是从一次“抄作业”事件里长出来的
前年带高三，班里有个叫小陈的男生，成绩中游偏下，人不笨，就是懒于动脑。有回数学课代表跟我反映，小陈的作业和同桌几乎一模一样，连错的地方都错在同一处。我把两本作业本摊在办公桌上，一道一道对，从第一题到最后一题，连中间漏写单位那种小毛病都严丝合缝，心里就明白了。
我把他叫到办公室，没批评，先问他：“你觉得抄作业丢人吗？”
他低着头说：“不丢人，抄完了我会看一遍。”
我又问：“看一遍，看懂了吗？”
他不说话了。
我接着问：“那你给我讲讲，第三题那个辅助线，为什么那么画？”他盯着自己那本作业看了半天，手指在纸面上划来划去，最后憋出一句：“我抄的时候觉得挺明白的，现在一讲就卡住了。”我又问：“你抄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想了想，说：“就想着赶紧抄完，好交上去。”这句话说得特别实在，一点没绕弯子。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小陈的问题不是态度，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动脑”是什么感觉。从小学到高中，他习惯了接收答案，习惯了“看懂”就等于“会了”。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学生不会思考，往往是因为我们从没给过他思考的机会。我当时就想，光讲道理没用，得给他一个具体的东西，让他看见“想出来”和“抄过来”的差别。
于是有了那块板子。
我跟全班宣布规则：不写“好好学习”这种话，只写你亲自试过、真管用的笨办法；不写别人教的，只写自己摸出来的；写清楚“原来怎么错、后来怎么改、改完什么感觉”。我还加了一条：实在不好意思写名字的，可以只写学号后两位，我不点名。这条是我临时加的，因为我知道有些孩子脸皮薄，你越公开他越缩。
头一周没人理我。我每天课间站那儿看两眼，板子上干干净净，就我那行字孤零零挂着。第二周，小林贴了那张手背抄单词的便利贴，局面才打开。后来我问她怎么想起来贴的，她说：“我看您天天站那儿看，觉得再不贴一张您太可怜了。”我听完哭笑不得，但也认了，这块板子第一张是学生可怜老师才贴出来的。
二、第一个把“笨办法”写清楚的人，成绩提了十六分
小林是那种特别用功但成绩上不去的女孩。她英语单词今天背明天忘，急得掉眼泪。有回听写，二十个词她错了十一个，放学后趴在桌上没走，我过去问怎么了，她红着眼圈说：“老师，我昨晚背到十一点，今天早上又背了半小时，怎么就记不住呢。”她贴出那张便利贴之后，我趁热打铁，在班会上请她讲了三分钟。
她站在讲台上，声音很小：“我就是把单词写在手背上，一天蹭掉八个。后来我发现，写的时候要念出来，不念光写记不住。再后来我改成写在小卡片上，揣兜里，排队打饭的时候掏出来看。”
底下有人笑，但笑完有人开始记。有个男生当场就问：“卡片多大？”她比划了一下：“就半个手掌，一面写英文一面写中文，先看英文想中文，想不起来翻过来。”那男生点点头，第二天真拿了一沓裁好的卡片来。
两周后，小林来找我，说她月考英语从七十一分提到八十七分。她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我至今记得她补的那句：“老师，我发现不是单词难，是我以前根本没找对时候背。”她还跟我算了一笔账：以前晚上花一个小时背二十个词，第二天忘一半；现在改成早上洗漱时看五张卡片、课间看五张、排队打饭看五张、睡前再翻一遍，加起来不到四十分钟，记得反而牢。
——一个孩子一旦尝到“自己想出来”的甜头，你就不用再推他了。
这件事让我更确定：德智融合不是把德育课和智育课捏在一起，而是让学生在解决真实学习问题的过程中，长出诚实、坚持、反思这些品质。小林背单词这件事，表面是学法，底下是她开始对自己负责了。
三、板子上贴出来的，不只是方法
板子贴到第三周，内容开始变味，往我心里想的方向变。
有个叫阿哲的男生贴了一张：“我以前考试老想瞄同桌的，后来发现瞄来的分下次还是不会。现在我逼自己先把会做的做完，剩下的空着，交卷前再想。第一次空着交，难受了一节课，但那次我自己做对了三道大题。”他后来跟我讲，那天交完卷子他趴在桌上不敢看别人，心里跟猫抓似的，觉得自己交了一份“残缺”的卷子。可卷子发下来，那三道大题旁边红勾打得清清楚楚，他说他盯着那三个勾看了好久，比瞄来一个满分还踏实。
这张便利贴底下，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我也是。”
又过了一周，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女生贴了一张：“我数学不好，不敢问老师。后来我改成每天攒三个问题，放学前一次问完，问完在本子上写一句‘今天问会了啥’。一个月下来，我敢在课上举手了。”她还写了具体怎么攒：上课听不懂的地方先画个三角，课间自己想两分钟，想不出来就记到一个小本子上，放学前去办公室，一次问三个，问完当场在本子上写一行“今天问会了：二次函数顶点怎么求”。她说头一回进办公室腿都是抖的，问完出来发现手心全是汗，但第二天还想再去。
我把这几张念给全班听。念完我说了一句：“你们发现没有，这些办法里藏着一个共同的东西——都是先承认自己不行，再想办法。”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个学生小声接了句：“承认不行，挺难的。”
我说：“对，这就是最难的一步。”
那节班会我没讲任何大道理，就念了五张便利贴。后来有学生在周记里写：“老师念别人的笨办法，我听着听着，觉得自己那点不好意思不算什么。”
四、我把它做成了可以照着用的三步
带了两届学生，这块板子我摸索出一套做法，不复杂，谁都能用。
- 先做“示范贴”。老师自己先贴一张。我贴过自己当年考驾照科目二挂了三次、后来靠“每次上车先默念步骤”过了的经历。学生看见老师也出丑，才肯写自己的。我那张写得挺细：第一次挂在倒库，第二次挂在侧方，第三次上车前把步骤编成口诀念了三遍，手心拍两下方向盘才敢起步。写完底下有学生批了个“老师你也有今天”，我拿红笔回了个“是啊”。
- 定“三写三不写”。写具体做法、写前后对比、写真实感受；不写口号、不写抄来的、不写没试过的。这条规矩要贴在板子边上，省得变成作文墙。我还补了一句：写清楚“原来几分、后来几分”最好，没有分数写“原来错几道、后来错几道”也行，越具体越有人信。
- 每周念三张。班会留五分钟，念三张便利贴，念完只问一句“谁想试试”。不点评、不升华，让方法自己走路。有回我多嘴点评了一句“这个办法真好”，第二天那孩子就把便利贴揭走了，说“被老师一夸就不好意思了”。从那以后我学乖了，只念不评。
还有一个小细节：便利贴我统一用一种颜色，但图钉让学生自己挑。红黄蓝绿随他们，有人专门挑跟自己笔袋一个色的。这点小心思让他们觉得这块板子是“我们的”，不是“老师的”。有个女生每次贴完都要把图钉按得特别正，按完退两步歪头看半天，跟挂自己家相框似的。
陶行知先生说，教是为了不教。我理解这句话，是让学生有一天不再需要老师推，自己就能往前走。那块板子，就是我把“推”换成“看”的地方。
五、期末拆板子那天，我留了四十三张
去年期末，教室要腾出来做考场，板子得拆。我让学生自己把便利贴揭下来，想留的带走，不想留的扔。
结果四十三张，一张没少，全被揭走了。有个男生揭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怕撕坏，还拿尺子比着刮。我问他留这个干嘛，他说：“贴我书桌上，我妈看见肯定说我神经病。”
我笑了，说：“那你跟她解释解释。”
他说：“不用解释，她看见我英语从七十多到九十多，就不问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空教室里站了会儿，看着那块光秃秃的软木板，上面全是图钉眼儿。我突然想起小陈。他后来没再抄过作业，成绩也没突飞猛进，但有一回他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我今天自己想出来一道题，花了二十分钟，做对的时候手有点抖。”那张便利贴他写了两遍，第一遍写错了划掉重写，划掉的地方还拿修正带涂了，看得出来是认真琢磨过的。
手有点抖。这四个字我记到现在。
——德育和智育在哪儿合流？就在一个孩子自己想出来、手有点抖的那一刻。那一刻他学到的不只是一道题，还有“我能行”这三个字的分量。
今年新高一，我又钉了一块板子，还是那行字。开学第二周，有个女孩贴了第一张：“我背古诗老串，后来改成先抄一遍再默一遍，串得少了。”
我照例贴了枚红图钉。板子还空着大半，我不急。
倒是想问一句：你们班那块墙，现在贴着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