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整理办公室抽屉，翻出一份2017年教育部印发的《中小学德育工作指南》。纸边已经卷了，上面有我用红笔划的线，还有几处写着“试试”。那会儿刚接高一（7）班，四十六个孩子，开学两周我就发现一个问题：道理讲了一箩筐，落到地上没几声响。这份文件我读过不止一遍，但真正拿它当“施工图”用，是那个学期的事。
今天不聊大道理，就把这半学期照着文件做的几件事摊开说说——哪些管用，哪些我走了样，哪些还在摸索。
一、这份文件为什么值得班主任认真读一遍
《中小学德育工作指南》是教育部2017年8月正式印发的，前面有2014年修订的《中小学生守则》，后面接着2021年的“双减”和2022年的《中小学德育工作指南》相关落实要求。它出台的背景不复杂：德育工作在不少学校是“说起来重要、做起来次要、忙起来不要”，碎片化、口号化的问题比较突出。文件想解决的，是把德育从“活动堆砌”拉回到“课程、文化、活动、实践、管理、协同”六条育人途径上来，并且明确小学、初中、高中三个学段的德育目标各有侧重。
我当时划得最重的一句是：“把德育贯穿于教育教学全过程，落实到学生学习生活各方面。” 这话听着平常，做起来才知道分量。以前我总觉得德育是班会课和主题活动的事，学科教学是学科教学。文件把这个界限打破了。打个比方，以前我看班级像看一排并列的抽屉——这个是教学，那个是德育，各管各的；文件的意思是这些抽屉其实通着，你拉开哪个，底下都是同一个孩子。
“德育不是另起一摊，而是长在日常里。”
这是那年冬天我在班主任手册扉页上写的一句话，算是给自己提个醒。
二、文件里的三条，我拆成了班里的三件事
（一）“课程育人”——不只是班会课
文件把“课程育人”放在六条途径的第一条，要求发挥课堂教学的主渠道作用。我原先的理解偏窄，以为就是上好班会课。后来改了个做法：跟科任老师打招呼，请他们在课堂里留一个“德育接口”。
比如语文老师讲《乡土中国》，我请她课后留五分钟，让学生说说自己老家村子里“最讲规矩的一件事”。数学老师讲统计，我建议他用班级一个月的用水用电数据做例题。这些不是硬塞，是顺着学科本身长出来的。有个叫小陈的男生，平时话不多，那次讲他爷爷村里“红白事不铺张”的规矩，讲了六分钟，全班安静。下课他跟我说：“老师，我头一回觉得我老家那些事也值得说。”
具体怎么做，我整理了一个小清单，同行可以直接拿去用：
- 每月和一位科任老师聊十分钟，问一句“这个月您课上有没有能接德育的点”
- 班会课不单独讲道理，把当月学科内容里的一件事拿出来讨论
- 班级日志里设一栏“今天课上听到的一句有意思的话”，学生轮流记
这个清单第一条，我头一个月就碰了钉子。找物理老师聊，人家正批卷子，头也没抬，说“我这儿全是公式，哪来的德育”。我没硬劝，隔了两周又去，这回带了具体的例子：“您讲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能不能顺带说一句‘你怎么对别人，别人怎么对你’？”他愣了一下，说“这个可以有”。后来他在课上真讲了，还举了个例子：你推墙，墙也推你，班里同学之间也是这个理。那节课后，有两个平时爱起哄的男生在走廊里互相推了一把，其中一个突然说“你别推我，我反作用力回去”，俩人笑成一团。这事不大，但我知道那个“接口”接上了。
还有个小插曲。历史老师讲近代史，我请他留两分钟让学生说“如果当时你在场，你会做什么”。结果有个女生说着说着哭了，说她太爷爷就是那个年代过来的，家里到现在还留着一个小木箱。那节课后，历史老师主动来找我，说“以后这种点你多给我提”。你看，科任老师不是不配合，是没人给他们递这个台阶。
（二）“文化育人”——班级墙面会说话
文件讲文化育人，提到要“营造体现办学理念、学校特色的校园文化环境”。班级这一层怎么落？我吃过亏。高一开学我贴了一墙名人名言，两个月后没人抬头看。有回我故意站在后墙边观察，课间十分钟，二十几个学生从旁边过，没有一个抬头。有个学生甚至把外套挂在了“天道酬勤”那四个字上面。
后来改成让学生自己“养”墙面。教室后墙留一块两米宽的区域，叫“我们班的事”，每周换一次，贴学生自己写的小纸条：谁帮谁补了课，谁在食堂捡了饭卡，谁运动会摔了一跤还跑完。纸条不署名，但字迹大家认得出。有个女生小林，期中考砸了，那周墙上出现一张：“小林昨天借我橡皮，还说‘没事，下次再来’。”她看到后趴在桌上半天没起来，后来跟我说，那句话她记了很久。
这块墙我定了几条规矩，都是试出来的：纸条必须写“具体的一件事”，不能写“某人很好”；一周最多贴八张，多了没人看；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前五分钟，我念一遍，念完不点评，就念。有一回念到“小张今天帮我把洒了的汤擦了，他自己裤子湿了半条”，底下有人笑，小张脸红到脖子根，但从那以后他擦汤擦得更勤了。还有一次，墙上出现一张写我的：“老师今天嗓子哑了还讲了四十分钟。”我念的时候没绷住，咳了一声，说“这张不算”，学生不干，非让我贴上去。那张纸条现在还在我抽屉里。
——墙面不是装饰，是班级共同记忆的存折。
对了，还有个小细节。这块墙一开始我用的是双面胶，贴了撕、撕了贴，墙皮掉了好几块。后来总务处师傅给了我一种叫“蓝丁胶”的东西，不伤墙，一块能反复用。这事听着小，但你要是不解决，学生看你天天为墙皮发愁，那墙就真成负担了。
（三）“活动育人”与“实践育人”——别为了活动而活动
文件要求“开展主题明确、内容丰富、形式多样、吸引力强的教育活动”，同时强调“实践育人”要“广泛开展社会实践”。这两条容易被做成“任务”。我见过不少班级，活动照片拍完就结束。
我班上学期的做法是“一活动一收尾”。重阳节去社区敬老院，去之前一周，我让学生分组准备：一组查老人常见病，一组学两首老歌，一组负责拍照但要求“拍手不拍脸”。回来后那节班会，只做一件事——每人说一句“我今天看见的一个细节”。有个男生说：“有个爷爷一直问我们下次什么时候来，问了四遍。”教室里静了几秒。后来我们班和那个敬老院约了每月一次，到现在没断。
那次敬老院还有几个细节我记着。出发前我强调“拍手不拍脸”，负责拍照的那个组一开始不理解，说“不拍脸怎么证明我们去了”。我说你们试试，拍手、拍轮椅的轮子、拍老人攥着学生手腕的那一下。回来一看照片，有一张是一个老人把手搭在学生手背上，两只手都是皱纹，分不清谁的更老。那张照片后来被学生洗出来贴在了“我们班的事”墙上，底下写了一句“这手我认得”。
还有一件事我走了样。学校布置“生态文明”主题实践，我图省事，让学生周末去小区捡垃圾、拍照打卡。结果交上来的照片，有一半是在自家楼下摆拍，垃圾袋是空的。我没批评，第二周改了个做法：不捡垃圾，改“记录一周家里扔了什么”。每人记七天，列清单。一周后汇总，全班四十六个人，七天扔掉的塑料袋加起来三百多个，外卖盒两百多个。数字往黑板上一写，没人说话。后来我们班自己定了一条：每周三中午“自带饭盒日”，谁忘了带，就负责那天擦黑板。这事不大，但比捡一次垃圾管用。
三、落到学校和教师层面，我是这么做的
文件最后一部分讲“加强组织领导”“强化条件保障”，学校层面的事班主任管不了，但有几件事是我们能推的。我把这半学期的做法归成四条，都是能照着做的。
- 把德育目标拆到月。 每学期初，我对着文件里高中段的德育目标（理想信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生态文明、心理健康），每月认领一个，写进班级工作计划，不贪多。比如九月认领“理想信念”，我就只做一件事：请三位不同职业的家长来班里聊十五分钟“我为什么干这行”。十月认领“传统文化”，就搞一次“我家的老规矩”分享。一个月一个，不贪多，多了准黄。
- 建一本“德育台账”。 不复杂，就一个本子，记三样：本周发现的一个学生闪光点、一次需要跟进的小事、一句学生说的话。期末翻一遍，比写总结管用。我这本子上有一条记的是：“十月十二日，小周帮同桌讲物理题，讲了二十分钟，同桌听懂了，他自己也笑了。”后面我补了一句：“这人可以当小组长。”后来真让他当了。
- 家长会留十分钟“具体事”。 不讲理念，讲一件班里发生的事，请家长说说自家孩子类似的情况怎么处理。上学期讲“孩子撒谎怎么办”，有家长分享的办法比我准备的还实用。有位爸爸说，他儿子撒谎说作业写完了，他不揭穿，就说“那你拿给我看看，我正好也想学学”，孩子自己就露馅了。这招我后来在班里试过一回，还真管用。
- 给自己留个“复盘”。 每月最后一个周五放学后，我坐教室里十分钟，问自己：这个月哪件事是“为了做而做”？下个月砍掉。有一回我复盘发现，那个月搞了三次手抄报，两次是学校布置的，一次是我自己加的。我自己加的那次，纯粹是看别的班在搞。下个月就砍了。
这四条里，第二条我坚持得最好，第四条经常忘。忘了就忘了吧，下个月想起来再补。
四、几点提醒，说给同行听
文件是指导性的，不是操作手册。照搬容易走形。我踩过的坑有两个：一是把“六条途径”当成六个必须完成的任务，结果活动排得满满当当，学生疲于应付；二是把德育目标当成考核指标，盯着学生“达标”，反而丢了人。
有个叫小周的男生，高一上学期几乎不参加任何活动，我一度想用“活动参与度”去推他。后来一次晚自习，他主动帮同桌讲物理题，讲得很清楚。我改了主意，让他当物理小组长。他慢慢活络起来。文件里讲“关注学生个体差异”，这句话不是虚的，是提醒我们别拿一把尺子量四十六个人。
半学期下来，我班的变化谈不上大。墙面上的纸条换了一茬又一茬，敬老院去了四回，小陈在班上发言的次数从零到三。这些数字拿不上台面，但我知道它们是真的。还有个数：我们班那本“德育台账”，半学期记了六十三条，其中“闪光点”四十一，“跟进小事”十五条，“学生说的话”七条。七条里有一条我印象最深，是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写的：“老师，你今天没讲大道理，我反而听进去了。”
前几天整理那本《德育工作指南》，红笔划的线还在。我在扉页上加了一行字：“文件读三遍，不如班里做一件。” 这话说得糙，但那个学期我就是这么过来的。你们班这学期认领了哪一条？不妨也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