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周二第三节课,我从后门进高一(7)班听了十二分钟。坐在靠窗第二排的小陈,前五分钟翻了三次书——第一次翻到第52页,看了不到四十秒,又翻回第48页,第三次干脆把书立在桌上,人缩到书后面去了。后七分钟他一直盯着窗外那棵香樟树,树上大概有只麻雀在跳,他眼珠子跟着动。我坐在后排数人头:趴桌的三个,其中靠墙那个女生脸都压扁在胳膊上;转笔的四个,有一个笔掉了两次弯腰去捡;看窗外的连小陈一共五个;还有两个在翻一本跟这节课无关的《读者》。下课铃响,我合上本子一算,四十二人里十四个明显走神。三成三。
这个数字让我坐不住。不是因为老师讲得不好,那位年轻老师姓林,师范毕业第三年,板书一笔一划工整得很,环节也完整,导入、新授、例题、小结一样不缺。问题出在别处:这节课四十分钟,他讲了三十一分钟,学生动笔的时间只有九分钟,提问三次,全是「对不对」「是不是」,底下学生齐声喊「对」,喊完该走神的还走神。我特意留意了中间那个例题,他讲完问「听懂了吗」,没人吭声,他又问「是不是」,稀稀拉拉几声「是」,他就往下走了。其实第三排有个男生眉头皱着,笔在草稿纸上戳了个洞,他没看见。我把这个观察记在本子上,当天下午就去找了教务处老周。老周翻出上学期的巡课记录,我们俩蹲在他办公室地板上把一百多张记录单铺开,发现类似情况不是个例——「学生动笔不足十分钟」的课占了将近三成,而且集中在下午第一节和上午第四节。老周抽着烟说,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于是有了这份方案。它不是拍脑袋写的,是这一个月里我和教务处、教研组长们一起磨出来的,边试边改。光记录单就改了四稿,第一稿列了十二项,教研组长们说填一张要八分钟,听一节课才四十分钟,太沉;第二稿砍到八项,又发现看不出问题。现在把它整理成条文,供同行参考。
一、目的与依据
这份方案要解决的是课堂「低效时间」问题。依据是《普通高中课程方案》中关于课堂教学改革的要求,以及本校上学期三次教学质量分析会上反复出现的同一个判断:学生成绩分化,主因不在课后,在课中。第一次分析会上,数学组老郑举了个例子,他们班两个入学分数差不多的学生,期末差了二十三分,他翻了两个人的课堂笔记,一个记了满满一本,一个只记了半本,差的那半本就是课上发呆发掉的。
说白一点,我们想让每一节四十分钟里,学生真正在学的时间提上去。目标定得具体:一个学期内,巡课记录中「学生主动参与时间不足十分钟」的课,从三成降到一成五以下。这个数不是拍脑袋定的,上学期试点三个教研组,已经降到了两成出头,我们觉得全校推一推,一成五够得着。
二、适用范围
- 本校全体任课教师的所有常态课(含复习课、讲评课)。
- 公开课、示范课不单独适用本方案,另按教研制度执行。
- 巡课结果用于改进教学,不作为教师考核的唯一依据——这一条我坚持写进去,否则没人愿意被听真课。上学期有位老教师跟我说,你们要拿这个排名,我就提前把课排成表演。这话难听,但实在。
三、职责分工
分工不清,方案就是一张纸。我们定得很死:
- 教务处:排巡课表,每周一公布本周巡课人员与节次,负责数据汇总。老周专门做了个共享表格,谁听了哪节、记了什么数,当天下午五点前填进去,谁没填他一眼能看见。
- 教研组长:本组每周至少随堂巡两节,填《课堂观察记录单》,当天反馈给授课教师。反馈不过夜,过夜就凉了,老师那股劲儿就泄了。
- 巡课教师:按记录单六项指标打分,重点记「学生动笔时长」「学生发言人次」两项硬数据。计时器用手机自带的就行,别用秒表,秒表一按咔哒响,全班回头看你。
- 授课教师:收到反馈后三个工作日内,在教研组群里回一句改进打算,一句话即可,不写长篇。比如「下节课把后两道例题改成当堂练」,就这么一句,多了反而没人看。
四、具体流程与条款
(一)巡课怎么走
- 巡课人员提前两分钟到教室后门,不打招呼,不进教室,不打断课堂。后门要是关着,就从窗户边站,别推门。
- 单次观察不少于十分钟,中途不离开。十分钟是底线,五分钟看不出什么,老师讲例题刚好讲到一半,你走了,数据就是假的。
- 用手机计时器记三个数:教师连续讲授最长时长、学生动笔总时长、学生个别发言人次。连续讲授那个数最要紧,超过十五分钟,后面基本就是老师在台上自说自话。
- 下课铃响即离场,不当场点评——当场点评容易变成变相批评,老师面子挂不住,后面就防着你。有一回我没忍住,当着学生面说了句「这节讲得有点多」,那位老师脸一下红了,后来半个月没让我进过他教室。
(二)记录单六项指标
记录单我们改了四稿,最后留下六项,多了填不完,少了看不出问题:
- 教师连续讲授是否超过十五分钟;
- 学生动笔时长是否达到十分钟;
- 学生个别发言是否达到八人次;
- 是否有至少一次全班性的书面练习;
- 提问是否出现「对不对」「是不是」类无效追问;
- 下课前是否有明确的小结或任务布置。
每一项后面留一栏「备注」,就写一句话,比如「第18分钟到第34分钟连续讲授」「发言集中在第一排四人」。别写形容词,写事实。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课堂上最重要的不是教师讲了多少,而是学生想了多少。这句话我们印在记录单背面。
(三)反馈怎么给
这是最容易走样的一环。我们定了「三明治」话术模板,巡课教师照着说:
「这节课我看到一个亮点——(具体到环节)。有一个地方想跟你商量——(具体到数据,比如『学生动笔只有六分钟』)。要不要试试——(给一个可操作的建议,比如『把后两道例题改成当堂练,你巡一圈看谁卡住』)。」
不说「你这节课效率低」,说「动笔六分钟」。用数据说话,人就容易听进去。老周还加了一条:反馈的时候先问一句「你自己觉得这节课哪儿最顺」,让老师先说,说完你再接,气氛就不一样了。有回一个年轻老师自己就说「后面讲快了」,老周顺势把记录单递过去,两个人对着数据聊了二十分钟,比单方面说管用得多。
(四)改进怎么落
连续两周被记录「动笔不足十分钟」的教师,由教研组长陪着磨一节课,不批评,只改环节。磨课就三步:第一步,把四十分钟切块,讲、练、反馈各占多少,拿张纸画出来;第二步,找出哪一块能塞进当堂练,哪怕只塞三分钟;第三步,下次上课组长坐后排掐表,只看那三分钟有没有落地。磨完再听一次,对比数据。上学期试点的三位老师,第二次巡课时动笔时长分别从七分钟、六分钟、八分钟提到了十四分钟、十三分钟、十五分钟。数字不大,但课堂上学生抬头的多了。教物理的小吴跟我说,以前他讲完一道大题问「懂了吧」,底下点头,其实一半人在装懂,现在改成当堂做两分钟,谁卡住他一眼能看见,讲评也有靶子了。
五、检查与考核
- 教务处每周五汇总本周巡课数据,周一教师会上通报三项平均值,不点名。只念数,不念人,念完就过,不展开。
- 每月出一期《课堂观察简报》,只登改进案例,不登排名。第一期登的就是小吴那节课的前后对比,他自己看了都说没想到差这么多。
- 学期末统计:动笔时长、发言人次两项指标的组间对比,纳入教研组集体考核,不落到个人头上。集体考核的意思是,组里一个人拖后腿,全组一起想办法,不是一起挨批。
- 教师主动申请「被听课」并完成改进的,期末教学反思可免写一篇——这条是给愿意改的人一点甜头。甜头不大,但有人冲着这个来,我们就赚了。
六、附则
本方案自公布之日起试行一学期,由教务处负责解释。试行期间每两周收集一次教师意见,能改的当场改。第一次收集就收到十七条,其中一条说记录单字太小,老花眼填着费劲,第二天就放大了字号。我特别在附则里加了一句:巡课人员若被证实弄虚作假、提前通风报信,取消其巡课资格——制度要立得住,先得管住拿尺子的人。
方案贴出去那天,那位年轻老师来找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搓着手,说:「老师,我是不是被记了?」我把记录单给他看,上面写着「亮点:例题梯度清晰;建议:后两题改当堂练」。他看了半天,指着「亮点」那两个字说,这个我真没想到。又说那我明天试试。第二天我路过他班,后门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小纸条,用透明胶粘的,四个角都翘着:「今天后两道题,自己先做三分钟。」
我站在走廊上看了会儿,没进去。三分钟到了没有,我没数。但那节课下课,他从教室出来,手里攥着几本作业本,脸上是有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