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周三下午第一节课,我在后门听了十分钟数学课。李老师讲的是二次函数最值,黑板上的例题写得工工整整,思路清晰,班里有一半孩子跟着点头。可我注意到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小林——他笔记抄得很全,眼睛也一直盯着黑板,但李老师问“这一步为什么能直接配方”的时候,小林的笔停住了,头微微低了一下,又抬起来,跟着别人一起说“懂”。
下课我拦住他,指着笔记上那行配方过程问:“这一步你自己推一遍给我看看?”他愣了几秒,说:“老师,我背下来了,但推不出来。”我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那你背的时候,脑子里有画面吗?”他摇摇头,说:“就是那几个字母的顺序,我记性好。”我让他把笔记翻到前一页,指着上面一道他打过勾的题问:“这道呢,当时是真会还是背的?”他抿了抿嘴,老实交代:“那道是真会,因为那节课我同桌跟我掰扯了半天。”你听听,一个孩子自己就把“真会”和“假会”的分界线说清楚了——掰扯过的会,没掰扯过的背。
这件事在我心里搁了好几天。我们当老师的,最容易被课堂上那种“齐声应答”和“点头如捣蒜”骗过去。看上去会了,其实只是“认得了”。这两者之间,隔着一整条街。
一、我为什么开始盯“假会”
带了二十多年班,我发现一个规律:真正拉开差距的,不是谁上课听得更认真,而是谁在听的时候脑子里真的在“过事”。有的孩子笔记抄得漂亮,错题本整整齐齐,可一考试就露馅;有的孩子本子乱糟糟,成绩却稳。差别就在——他到底是在“接收”,还是在“加工”。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大意是:学生表面上懂了,不等于他真正思考过。这话我年轻时没太当回事,后来被一届届学生“教育”了才信。
我们班有个女孩小陈,高一上学期数学一直在六十来分。她特别用功,课间都在做题。我翻她的练习册,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同一类型的题,前面几道对,后面几道错,错的那些她都用红笔订正了,但订正的方式是——把答案抄一遍。我问她:“你抄答案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说:“想赶紧弄完,好去做下一科。”我又翻了她三本练习册,发现一个更扎心的细节:她每本练习册的前十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边角还画着小星星,越往后越干净,到最后一章几乎只有答案没有过程。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不好意思地说:“前面是刚开学那会儿,劲头足,后面……后面就想着先赶完再说。”你看,连“用功”这件事本身都会掺水。
——问题不在勤奋,在于她的学习停在“完成”上,没进入“弄懂”里。
二、把“假会”揪出来的三个小动作
后来我在自己班上试了几个笨办法,不复杂,但管用。
第一个动作:讲给别人听。我每周抽一个晚自习的最后二十分钟,让同桌互相讲一道当天错得最多的题。要求是:不许看答案,讲的人要说出“我第一步为什么这么想”。讲不出来的地方,就是没真会的地方。小林第一次讲的时候卡在配方那一步,脸涨得通红,嘴里“就是……就是……”了半天,最后把笔一放说“我讲不下去”。我没批评他,只说了一句:“卡住的这个地方,就是你今晚该弄明白的地方。”第二天他主动来找我,我让他推一遍,推到一半又卡了,我提示了一个“你看这个一次项系数”,他接着往下推,推完自己愣了一下,说“哦,原来是凑出来的”。第三天他又来推了一遍,这回顺了,推完把笔一转,跟我说:“老师,我现在闭着眼都能推。”我说那你闭着眼推一个试试,他真闭上眼,手指在桌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居然推对了。那次之后,他主动来找我推了三遍。
第二个动作:合上书,默写思路。不是默写答案,是默写“解题的路线图”——第一步干什么、第二步为什么。我常跟学生说,答案可以忘,路线不能丢。这个方法对文科同样适用,比如历史,合上书默写“这件事的起因、经过、影响”三条线,写不出来的就是没串起来。我班上有个男生历史特别好,我问他诀窍,他说他每学完一课就在草稿纸上画一条“时间线”,把事件当珠子往上串,串不上去的就是没弄明白的地方。后来我把这招在全班推广,头一个星期收上来的默写纸五花八门,有的孩子只写了三个字“先配方”,有的写了半页纸还在绕。但两周之后再收,明显能看出差别——真会的孩子,路线图是“拐弯”的,知道哪里该停一下、哪里该回头检查;假会的孩子,路线图是一条直线,从题目直接连到答案,中间全是空的。
第三个动作:错题只订正“卡点”。我要求错题本上不抄整道题,只写一句话:“我当时卡在哪。”比如小陈后来写的是:“卡在没想到要先提公因式。”一句话,比抄十行答案有用。刚开始学生不习惯,总觉得“就写一句话是不是太少了”,有几个孩子偷偷在背面把整道题又抄了一遍。我发现了也没发火,只问他们:“你抄这一遍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题还是‘赶紧抄完’?”他们自己就笑了。这个习惯小陈坚持了半学期,期末数学到了七十八分。分数不算高,但她说:“老师,我现在做题心里有底了。”我问她“有底”是什么感觉,她想了想说:“就是看到一道题,哪怕不会做,我也知道该从哪儿下手想,不像以前,脑子一片空白就等着老师讲。”
学生说“懂了”的时候,别急着信;让他讲一遍,真相自己会浮出来。
三、课堂上,我把“讲”的时间让出五分钟
光靠课后抓不够。课堂上的改革,我主张从一件小事做起:每节课留最后五分钟,不讲新内容,只做一件事——让学生合上书,把今天最关键的一步“说给自己听”或者“写给自己看”。
我跟李老师商量,他在二次函数那节课的最后五分钟,让全班合上书本,只写一句话:“今天这节课,我最没把握的是哪一步。”收上来一看,有十一个孩子写的是“配方时符号容易错”。李老师当时有点意外,跟我说:“我讲的时候觉得符号这块我强调了三遍啊。”我说你强调了三遍不假,但学生写的时候还是凭感觉。第二节课他就针对这个点重新讲了一遍,还编了个口诀——“提完公因看符号,负号出门要变号”,让学生一边念一边比划。那节课后我又收了几个孩子的默写纸,发现写“符号”的只剩两个了。那次单元测,这个班的平均分比平行班高了四分。四分不多,但李老师自己说了句话挺实在:“以前我总觉得多讲两遍就行,现在才知道,得先知道他们卡在哪儿,讲才有用。”
这五分钟,看着是“浪费”,其实是在给课堂做质检。老师讲得再精彩,学生没接住,等于白讲。
四、教研活动上,我们不再只评“教”,开始评“学”
我们年级数学组每周有一次教研,以前评课的模式是:这堂课目标明确、环节清晰、重点突出。说了等于没说。后来我提议换个问法,评课时只回答三个问题:
- 这节课上,学生真正动脑的时间有几分钟?
- 哪个环节学生最容易“假会”?我们怎么发现的?
- 如果只改一个地方,改哪里?
第一次这么评的时候,大家有点不适应,说着说着又滑回“教态自然”去了。有个老教师说着说着自己停了,摆摆手说:“不行不行,我又跑回老路上去了。”大家都笑。但坚持了几周,老师们开始带着“学生样本”来教研——谁谁谁的课堂练习、谁谁谁的默写纸。评课从“我觉得”变成了“你看这个孩子这里卡住了”。有一回教平行班的王老师拿了一张默写纸来,上面一个孩子写“先算括号里的”,后面画了个大大的问号。王老师说:“我上课明明讲了先算括号,他写了个问号,说明他当时脑子里在打架。”我们就着这个问号聊了半节课,最后定了个小规矩:以后每节课至少留一个“问号时刻”,专门让学生把心里的问号说出来。
这就是我理解的教研落地:不追求高大上的课题,先把一个真问题盯住。
五、给家长的一句话建议
家长常问我:“孩子每天学到很晚,成绩上不去,怎么办?”我一般会请家长做一件小事:每天孩子写完作业,挑一道题,请他当小老师讲给你听。你听不懂没关系,就看他讲得顺不顺、卡不卡。卡住的地方,就是第二天该问老师的地方。具体怎么做呢,我给家长支了三招:第一,你装傻,别急着说“这不对”,就说“我没听明白,你再说一遍”;第二,他讲着讲着要是翻书翻答案,你就轻轻按一下他的手,说“先别翻,想想”;第三,讲完了你问他一句“这道题要是换个数字,你还会吗”,他要是愣住,那就是没真会。
有个家长照做了两周,给我发消息说:“原来我儿子一直在‘看’题,没在‘想’题。”——这句话,比任何成绩分析都到位。
教学管理这件事,说到底不是管住老师讲多少,也不是管住学生坐多直,而是想办法让“学会”这件事变得可见、可查、可改。那天小林推完配方,抬头跟我说:“老师,原来这一步是这么来的。”我心里想,这句话,比一百分金贵。
你们班上,有没有那种笔记最全、却总在同一个地方摔跤的孩子?下次不妨递给他一张白纸,说:来,讲给我听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