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我在讲台上摆弄了三十七根粉笔头。学生进来的时候都愣了，不知道老班今天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有个男生在后排小声嘀咕："完了，是不是要算我们这周卫生扣分。"另一个接话："我看像要考试，粉笔头一人一根，写名字。"我说，别急，今天不考试，也不训话，咱们拿这些粉笔头做点事。
其实这个念头是前一天晚上冒出来的。那天我翻班里的周记，小林写了一段话，大意是："我知道该努力，可每次一想到要冲年级前五十，腿就软，觉得自己肯定不行。"这个孩子成绩中游偏上，脑子不笨，就是被目标吓住了。我教了二十多年书，这样的孩子见得太多了——不是不想跑，是觉得终点太远，干脆就不跑了。他们嘴上说"我尽力了"，其实心里那道坎压根没迈过去，你越催他，他越往后缩，缩到最后连卷子都不愿意多翻一页。
那晚我坐在书房里想，能不能把"跑向终点"这件事，拆成一截一截看得见的东西？我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小图，一个点，一条线，线那头再画个点，越画越觉得这事能试。第二天我就揣了一盒粉笔进教室，路上还怕粉笔不够，又从隔壁班借了半盒。
第一步：先让他们看见"起点"，不是"终点"
我让全班每人拿一根粉笔，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摆一个点，代表自己现在的位置。有的孩子摆得靠前，有的靠后，摆完大家互相看，发现其实差距没那么吓人。平时排名表上一百多号人排下来，前五十后五十隔着好几页纸，现在蹲在地上看，前后也就差那么一两步。我说，你们平时只盯着年级排名那张表，觉得前面黑压压全是人。现在蹲下来看，从你脚下这个点到你要去的地方，中间是有路的，只是你没低头看。
接着我请每个人在粉笔点旁边写一个数字——不是期末目标分数，是"这周我能多拿到的分数"。小林蹲在那儿想了半天，写了个"5"。我问他为什么是5，他说数学选择题少错两道就有5分。我说好，就5分。旁边有个女生写了个"3"，我问她，她说英语完形填空少错三个就行。还有个男生一开始写"20"，我蹲下来问他这20分从哪儿来，他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我说那你先写"6"，把物理那道大题的步骤分拿稳，他想了想，点头改了。
目标太远，人就容易站在原地；目标近到伸手够得着，脚才会自己动。
这一步看着简单，其实有讲究。我提前想好了三个问题，挨个问：你现在站在哪儿？你下一步要踩到哪块砖？这块砖你打算什么时候踩上去？——问完这三个问题，孩子心里那条模糊的路，就变成了一级一级的台阶。有个孩子答不上第二个问题，我就帮他把"砖"具体到"每天早读背五个单词，背完在书上画个圈"，他听完说"这个行"。
第二步：把"跑道"画出来，让进步有痕迹
粉笔点摆完，我让每组用粉笔头连成一条线，从起点连到"本周目标点"。连的时候有小组连得歪歪扭扭，有小组连得笔直。有个组为了连直，还专门拉了根跳绳当尺子。我说，歪不怕，怕的是连都不连。
然后我发下去一张我提前印好的表，叫"周跑道表"，就巴掌大，贴在课桌角。上面只有三栏：
- 本周我要多拿的分数（具体到哪道题、哪个知识点）
- 我打算用哪三个时间段去补
- 周五放学前来找我打一个勾
为什么只设三栏？因为栏多了孩子填两天就烦了。我带了这么多年班，凡是表格超过五栏的，基本撑不过一个月。三栏，填起来不费劲，还能盯得住。
小林那周填的是：数学选择题少错两道、英语单词每天背十五个、物理错题重做三道。时间段写的是早读前十分钟、午休后十分钟、晚自习前十分钟。都是零碎时间，不占大块，孩子觉得"这我能做到"。我特意看了一眼他写的时间，早读前十分钟——那会儿班里还没几个人到，清静，背单词正好。午休后十分钟——刚睡醒脑子还迷糊，做两道选择题醒醒神。晚自习前十分钟——别人还在走廊晃，他已经坐下来翻错题本了。这三个时间段挑得挺准，我当时就想，这孩子不是不能规划，是以前没人教他怎么规划。
第三步：周五的"打勾会"，比说教管用
周五下午放学前，我留了十五分钟，叫"打勾会"。不批评，不排名，就一件事：拿着跑道表，做到的打勾，没做到的说说卡在哪儿。头一回开，我还有点担心冷场，怕孩子不好意思说，结果第一个举手的倒是平时最闷的那个男生。
头一回开，小林只打了两个勾，物理错题没做完。他有点不好意思，我说没关系，你说说为什么没做完。他挠头说，晚自习前那十分钟老被问问题占掉。我说那下周你把时间挪到午休后，试试。他点头。旁边有个女生插嘴说她的单词也没背完，因为"背着背着就困了"，我问她几点背的，她说晚上回家躺床上背，我说那你挪到放学路上，边走边背，她笑了，说"那行，反正路上也没事干"。
第二周他打了三个勾。第三周他跑来找我，说老师我想把"5分"改成"8分"。我心里一乐，嘴上没多说，只说了句"行，你自己定的，自己盯住"。他走的时候还回头补了一句："我算过了，选择题少错三道，再加一道填空题。"我说你算得挺细，他说那当然，我自己定的嘛。
那天月考成绩下来，小林数学从62提到了78。他没来找我邀功，倒是周记里写了一句："原来我不是跑不动，是以前老抬头看终点，忘了看脚下。"我看到这句话，在办公室坐了好一会儿。后来我在班会上没点名念这句，只说了句"有同学这周想明白了一件事"，底下好几个孩子低头笑，我猜他们知道说的是谁。
几个容易踩的坑，我替你们先趟过了
这套做法我在三个班试过，有成功的，也有翻车的，说几个实在的提醒：
- 别让目标变成新的压力源。有孩子一上来就写"前进二十名"，我让他改，改成"这周把函数单调性那道题型弄懂"。目标要小到能当天动手。还有个孩子写"每天学习到十二点"，我问他你原来几点睡，他说十点半，我说那你先改到十一点，别一步跨太大，跨大了第二天就趴桌上。
- 打勾会千万别开成批斗会。没做到的，只问"卡在哪儿"，不问"为什么又没做到"。前者帮他想办法，后者只会让他下次不敢来。我第一回开的时候差点说漏嘴，一句"你怎么又没完成"到嘴边，硬咽回去了，换成"这周哪一步最费劲"，孩子话匣子一下就开了。
- 老师自己也要有一张表。我在黑板上也贴了一张，写我这周要做的三件事。孩子看见老师也在打勾，那个劲头不一样。有一周我自己的表没打满，有个孩子下课跑来问我："老师你那个怎么没勾完？"我说我卡在第二步了，他乐了，说"那你下周挪个时间呗"，把我平时说他的话原样还给我了。
- 两周做一次小复盘。不是每周都复盘，太频繁孩子会疲。两周一次，看看跑道要不要拐弯。复盘的时候我只问两句话：这两周哪招管用？哪招你打算换掉？让孩子自己说，比我替他总结强。
还有个细节：粉笔头别用彩色的。彩色太花哨，孩子光顾着挑颜色，忘了正事。白的就行，朴素，像路。我第一回试的时候用了半盒彩粉笔，结果有个组为了抢红色差点吵起来，后来全换成白的，反倒安静了。
那天放学，地上那条线还在
活动结束那天，值日生扫地，问我地上的粉笔线扫不扫。我说先留着。那条线歪歪扭扭躺在地上，从教室后头一直连到窗边，中间还拐了个弯。第二天早读，我看见有几个孩子进门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根粉笔头的位置，然后坐到座位上，翻开书。有个孩子还蹲下来拿脚尖比了比，看自己那根粉笔头有没有被人踩歪。
小林那根粉笔头，后来被他捡起来放进了笔袋。有一次我路过他桌边，看见那根粉笔头已经磨得很短了，跟他的橡皮挨在一块儿。我问他留着干嘛，他说"看着它就知道这周该干嘛"，说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翻书去了。
我常想，我们当老师的，总想着怎么把孩子往前推。可有时候，孩子缺的不是推力，是让他低头看见脚下那条路——哪怕那条路，只是三十七根粉笔头摆出来的。
你们班要是也有那种"知道该努力却迈不开腿"的孩子，不妨试试这个。一盒粉笔，一张巴掌大的表，十五分钟的周五打勾会。东西不金贵，贵在有人陪着，一截一截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