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周二下午,团委把“校园励志演讲比赛”的通知发到班主任群里,报名截止时间是周五下班前。我在班上念完通知,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刮着玻璃的声音。没人举手。我又问了一遍,前排几个孩子把头低下去,后排的小林干脆把脸埋进了校服袖子里。我当时没发火,就站在讲台边上数了数——四十二个人,四十双眼睛盯着桌面,有两个假装在翻书,书还是倒着拿的。我说:“行,不着急,你们回去想想。”结果第二天早读一问,还是零。班长私下跟我说:“老师,大家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丢人。上回年级搞朗诵,三班那个谁上台忘词,回来被笑了半学期。”
说实话,这个场面我太熟了。带过十几届学生,凡是带“比赛”“展示”“上台”字样的活动,主动报名的永远是那三五个老面孔。剩下的孩子心里想的是:万一讲砸了呢?万一被同学笑呢?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刚工作那年,第一次开公开课,前一晚在宿舍对着镜子练到凌晨两点,手心里全是汗。第二天站到讲台上,底下坐着校长和七八个老教师,我开口第一句就把“同学们”说成了“同同们”,后排有个男生噗地笑出来,我脑子嗡的一声,后面五分钟讲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下课铃响的时候,我衬衫后背湿了一片。那种“我不行”的恐惧,跟眼前这些孩子一模一样。
那天放学,我没急着回家,坐在办公室里翻了两页苏霍姆林斯基。他在《给教师的建议》里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教育的技巧不在于传授本领,而在于激励、唤醒和鼓舞。我合上书想,唤醒这事儿,光靠念通知肯定不行,得换个法子。我又翻出手机看了看团委发的比赛文件,评分标准里写着“主题鲜明、表达流畅、仪态大方”,每一条都像在提醒孩子“你不够格”。我把文件关掉,心里大概有了个数:得先把这层“比赛”的壳给卸了。
第一招:把“演讲”拆成“聊天”,先让嘴巴动起来
第二天早读前,我找了六个平时话不少、但从不参加活动的孩子,跟他们说:“不报名没关系,帮我个忙——下周班会课,我想搞个‘三分钟故事会’,每人讲一件自己经历过的最糗的事,不用稿子,站着说就行。你们先给我打个样?”我特意把“帮我个忙”说得很重,因为我知道,这帮孩子不怕干活,就怕被架上去当“选手”。
小陈第一个咧嘴:“老师,我上周把食堂的汤洒了一裤子。”我说行,就讲这个。他还有点不信:“真讲这个?不嫌丢人?”我说你先讲,讲完我告诉你丢不丢人。小林犹豫了一下,说他小时候把洗衣粉当奶粉冲过,喝了一口满嘴泡泡,他奶奶以为他中毒了,抱着他往卫生所跑,结果大夫说“多喝点水就行”。大家哄笑,气氛松下来了。我趁热打铁:“演讲比赛那个事,咱们先不叫演讲,就叫‘讲一件你扛过来的事’。讲砸了也没人扣分,讲好了我请喝奶茶。”小陈马上接话:“老师,奶茶能加珍珠不?”我说能,前三名加双份。那天早读结束,六个人里有四个跟我说“那我试试”。
——很多孩子怕的不是讲话本身,是“演讲”这两个字压下来的仪式感。你一说“演讲”,他脑子里浮现的就是聚光灯、话筒、评委打分;你一说“讲个糗事”,他立刻觉得这事跟他有关。把外壳剥掉,先让他们在安全的小范围里开口,这一步比什么动员都管用。
陶行知先生讲过:生活即教育。孩子的生活里从来不缺故事,缺的是一个允许他笨拙地讲出来的地方。
第二招:给一张“填空式”提纲,让不会写稿的人有路可走
到了周三,有四个孩子松口说“试试”。可紧接着问题来了:小林拿着笔坐了一节课,稿纸还是白的。他说:“老师,我不知道从哪写起。”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纸上就写了三个字——“数学考”,然后划掉了。我说你是不是想讲初二那次考砸的事?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怕写出来太长了,讲不完。”
我给他一张我手写的单子,就五个空:
-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多大、在哪、身边有谁?
- 最难受的那一下是什么感觉?(写一个动作或一句话就行,比如“我蹲在操场边不敢回教室”)
- 后来是谁、或者哪句话让我缓过来的?
- 现在回头看,我熬过来的那个“拐点”是什么?
- 如果对当时那个自己说一句话,我说什么?
小林盯着单子看了半天,忽然说:“老师,我想讲初二那回数学考了41分,我爸把卷子贴在冰箱上贴了一个月。”我说好啊,就讲这个。他有点不好意思:“那一个月我天天开冰箱都看见那张卷子,41分那个‘1’写得特别大,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下午他写了两页纸,虽然句子磕磕绊绊,但有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我爸后来把卷子撕下来的时候,我看见背面他写了一行字——‘儿子,爸不是气分数,是气你躲。’”他写到这里停住了,抬头问我:“老师,这句能讲吗?”我说能,这句最好。
——写稿卡壳,多半是孩子不知道“讲什么算合格”。你让他“写一篇演讲稿”,他脑子里想的是“要写得像电视上那样”;你给他五个空,他就知道“哦,原来填满这五行就能上台”。给他一个结构,不是替他写,是给他一根拐棍。拐棍用几次,他自己就会扔了。后来小陈也来要单子,我多印了十份放讲台上,两天被拿光了。
第三招:把彩排搬到走廊,让“丢脸”提前发生一次
周四中午,我没让他们在教室练,而是把六个人拉到走廊尽头那个拐角,靠着窗户,一人讲一遍,其余人当观众。选走廊是有讲究的——教室太正式,办公室太紧张,走廊拐角半公共半私密,路过的人看一眼就走了,反而没人盯着。第一遍,小陈讲到一半忘词了,脸涨得通红,转身想跑。我拦住他:“忘词就停三秒,喝口水,接着讲。台下没人知道你忘没忘,他们只会觉得你在想词。”他试了一次,停了三秒,果然接上了,下来跟我说:“老师,停三秒好像真没人发现。”
第二遍,小林讲到他爸写的那行字时,声音有点抖。讲完,旁边一个女生小声说:“我都想哭了。”小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我这算讲成了?”我说算。那天中午我们练了四十分钟,六个人轮流讲,讲完互相挑毛病——有人说小陈“你老看天花板”,有人说小林“你手插兜里像在罚站”。这些毛病要是搁在比赛当天才发现,就晚了。彩排完,我让他们每人把开头第一句和结尾最后一句背下来,中间忘词就用自己的话顺,反正没人知道原稿长什么样。
——彩排的意义不在于练熟,而在于让“出丑”这件事提前发生、并且被接住。孩子在走廊里丢过一次脸、发现天没塌,上台那天心里就有底了。这跟维果茨基说的“最近发展区”是一个理:把难度架在他踮踮脚够得着的地方,而不是一把推到聚光灯底下。
比赛那天,我没站在台下盯着
周五下午比赛,六个人全上了。小林讲完下台的时候手还在抖,但拿了年级第三。小陈没进前三,讲完下台时冲我比了个“耶”,说:“老师,我中间停了两次,真没人发现。”最让我意外的是,台下坐着的班里其他孩子,散场后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老师,下次啥时候还有?我也想试试。”有个平时一句话不说的女生小声问我:“讲我家猫行不行?”我说行,讲什么都行,只要是你自己的事。
后来我复盘这件事,发现真正起作用的不是什么高深理论,就是三件小事:把门槛降低一档、给一根能扶的拐棍、让他在安全的地方先摔一跤。正面管教里讲“和善而坚定”,我理解就是——规则不松,但台阶要给够。比赛该有的规矩一样没少:限时三分钟、脱稿、站着讲,这些我没让步;但“讲什么”“怎么练”“在哪练”,我给了他们足够的余地。
这学期我又用同样的路子搞了“班级微讲台”,每周五午休前十分钟,谁想上谁上,讲什么都行,从“我家猫怎么学会开冰箱”到“我跟我妈吵架后怎么和好的”。报名表贴在后墙上,现在排到了下个月。有个男生报了两次,第一次讲他打游戏被队友坑,第二次讲他怎么攒了三个月零花钱给他妈买生日礼物,讲完自己说“第二次比第一次难讲,但讲完舒服”。
昨天课间,小林跑到办公室问我:“老师,下学期那个演讲比赛,我能不能还报?”我说你去年不是死活不报吗?他挠挠头:“那不一样了。”我问他哪不一样,他想了一会儿说:“去年我觉得是去丢人的,今年我觉得是去讲故事的。”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刮玻璃。我忽然想,所谓激励,大概就是让一个孩子从“我不行”走到“那不一样了”之间,有人陪他走完那段没人看见的路。至于这条路具体怎么铺——每个班的情况不一样,我上面那三招,您拿去改改就能用。只是有一条:别指望一次活动就能把全班点燃,火是一根一根柴续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