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1号下午，我抱着那块从总务处领来的倒计时牌走进教室。牌子是新的，塑料膜还没撕，红底白字，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80天”。我把它靠在讲台边上，没急着挂。
底下有学生眼尖，喊了一声：“老师，挂哪儿？”
我说：“先不挂。今天这节课，咱们先聊聊这块牌子该不该挂、挂哪儿、谁来看它。”
这是高三上学期第一节班会。二十多年了，我越来越不敢在这个节点上讲“拼搏”“冲刺”这类词。孩子们从六月底补课到现在，耳朵里灌的狠话够多了。他们缺的不是口号，是一个能让自己踏实下来的开头。
一、班会主题
把倒计时牌挂上去之前，先把自己“归位”——高三起点，定目标、理计划、收心气。
二、教学目标
让学生把“高考”这个模糊的大词，拆成自己看得见、摸得着的三个具体坐标：我想去哪、我差多少、我这周干什么。
引导学生在集体里找到自己的节奏，减少“别人都在跑，我不知道往哪跑”的慌乱。
让全班对“高三是什么样”形成一份共同约定，而不是班主任单方面宣布纪律。
三、教学准备
- 空白A4纸每人一张（对折，左边写“现在”，右边写“明年六月”）
- 便利贴三色各一叠（黄、蓝、绿）
- 倒计时牌一块，暂时靠在讲台边，不挂
- 提前录好三段音频：上一届三个毕业生的语音留言，每段一分钟左右，说的是“高三上学期我最该早点做的一件事”
- 黑板擦干净，留出中间一大片空白
四、活动流程
环节一：那块牌子，先别挂（8分钟）
我把倒计时牌立在讲台正中间，让全班看它十秒钟。然后问：“看到这个数字，你心里第一反应是什么？就一个词，不用举手，我点名。”
小陈说“慌”。小林说“还早”。坐最后一排的男生闷闷地说了句“烦”。我一个个记在黑板上，写了七八个词：慌、烦、还早、没感觉、怕、想快点结束。
我特意多问了一句坐窗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女生。她愣了一下，说：“老师，我说不上来，就是……不想看它。”我说“不想看”也是个词，也写上。后来数了数，说“慌”和“烦”的占了多一半，说“还早”的有五六个，真正说“没感觉”的只有两个。我说：“这些词都对。280天这个数字，它本身不吓人，吓人的是你不知道这280天怎么过。所以今天这块牌子挂不挂，挂哪儿，你们定。但定之前，先想清楚一件事——你打算让这280天，长什么样。”
——数字不会压人，没有着落的数字才压人。
环节二：左边写“现在”，右边写“明年六月”（15分钟）
发纸。我让他们对折，左边写三行：我现在大概能考多少分、我最稳的一科、我最心虚的一科。右边写三行：我想去的城市或学校、我想学的方向、明年六月考完那天我想干什么。
写之前我提了个要求：“左边别谦虚，也别吹，就写你上次期末的真实水平，估个区间也行，480到500这么写。右边别管现不现实，先写你心里真想的，写出来又不犯法。”
写的时候教室里很静。我转了一圈，看见小陈左边写“480左右”，右边写“想学动画，但不敢跟家里说”。我在他旁边站了两秒，没吭声，记下了。还有个男生左边三行只写了两行，第三行空着，我问他怎么不写，他挠头说“我最心虚的一科……好像都挺心虚的”。我说那你挑一个最最心虚的，他想了想，写了物理。
写完后我请了四个同学念右边那三行，不念左边。有个女生说考完想去海边住三天，什么都不干。全班笑了。我说：“这个目标很好，具体，能想象。你们记住，右边这三行，是给左边那三行供能量的。”
然后我发黄色便利贴，让他们把“我最心虚的一科”抄上去，贴到黑板中间。一会儿工夫，黑板中间贴满了，数学最多，英语其次。我数了数，数学二十三张，英语十四张，物理九张，剩下几张贴得零零散散。我指着那堆黄的问：“数学贴了二十三张，咱们班多少人？”底下有人喊“四十六”。我说：“看见没，你们以为只有自己怕数学，其实半个班都在怕。怕不可耻，藏着才麻烦。你藏着，以为别人都会，越藏越慌；贴出来一看，哦，原来他也怕。”
环节三：听三段录音，找一件“早点做”的事（10分钟）
我放上一届学生的语音。第一个是现在在读大二的女生，她说：“高三上学期我最后悔的，是九月十月还在等‘状态来了再开始’，状态是干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我那两个月刷手机刷掉了一整本练习册，后来十一月拼命补，补得直哭。”第二个男生说：“我那时候每天刷题到十二点，但从不整理错题，十一月才发现白刷了两个月。我同桌错题本翻得卷了边，我一本崭新的，成绩差人家四十分。”第三个只说了一句：“早点把手机交给家长，别等到一模之后。我拖到一模完，成绩掉了八十名，才交的。”
放完，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我发蓝色便利贴：“写一件你从这周起就能做的小事，小到不可能失败。比如‘每天睡前把第二天要做的三件事写下来’。注意，是小事，别写‘每天刷一套卷子’这种，写那种你今晚回宿舍就能干的。”
有人写“每天背十个单词”，有人写“错题本当天整理”，有个男生写“晚自习前把手机放讲台抽屉”。我让他念出来，他有点不好意思，念完我说：“这个我支持，抽屉我给你腾一格。但是咱说好，放了就别老借口上厕所回来摸。”全班笑，他也笑。还有个女生写“每天课间把上节课没听懂的题问同桌一遍”，我说这个好，不用等老师，同桌就是现成的。
环节四：把牌子挂上，定个“看它的规矩”（7分钟）
回到倒计时牌。我问挂哪儿。底下七嘴八舌，有说讲台正上方的，有说前门门口的。讨论了几分钟，最后定在教室后墙，靠窗那侧，不在正前方。理由是：正前方天天盯着，容易变成压力源；后墙一回头能看见，但不至于时时被它戳。定的时候我还多问了一句：“谁负责挂？”劳动委员举手说他来，我说行，钉子别钉太高，值日班长够得着就行。
又定了个规矩：每天值日班长早上到校，把数字翻一格，翻完在旁边的小白板上写一句当天全班要守住的一句话，比如“今天数学课没人趴桌”。我补了一句：“这句话别写空话，‘加油’‘努力’不算，得是能检查的，今天做到了没有，晚上一看就知道。”值日班长问：“老师，写批评的话行吗？”我说行，但别点名，写事不写人。
我说：“这块牌子从今天起归你们，不归我。我不拿它催你们，你们也别拿它吓自己。”
环节五：绿色便利贴，写给三个月后的自己（5分钟）
最后发绿色便利贴，写一句话给十一月底的自己，不许写“加油”“努力”这类词，要写具体的。我举了个例子：“比如你可以写‘希望那时候你已经把数学错题本整理完第一遍了’，或者‘希望你没再熬夜到一点’。写完自己读一遍，觉得三个月后的自己看得懂，就行。”
有人低头写，有人咬着笔想。小陈写了好久，折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写了小半张。写完折起来，装进我准备好的信封，我封好，写上日期，锁进讲台柜子。
“十一月最后一个班会，咱们拆开看。”
五、班主任小结
下课铃响之前，我站在那块已经挂到后墙的牌子下面，说了这么一段：
“今天我没讲一句‘高三要拼命’。不是不拼，是我见过太多孩子，九月喊得响，十一月就泄了。真正走得远的人，往往开头不声不响，只是把一件小事天天做。你们黑板上贴的那些黄色便利贴，是你们怕的东西；蓝色的是你们能做的事；绿色的是你们跟自己的约定。这三样凑齐了，280天就不那么吓人。
牌子挂在后墙，你们回头能看见。但我更希望，你们往前看的时候，看见的是同桌在低头写字，是窗外的树，是自己桌上摊开的那张纸。高三不是一场跟数字的赛跑，是跟自己的一天一天打交道。今天这节班会，咱们把开头理顺了，剩下的，一天一天来。”
那天放学，我路过教室后门，看见值日班长踮着脚把“280”翻成了“279”。旁边小白板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今天英语听写没人交白卷。”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