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办公桌，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满满一盒粉笔头，长的短的，白的彩的，有的只剩指甲盖那么一截。隔壁桌的小李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您这是攒着干嘛，留作纪念啊？”我没接话，把盒子盖上，又塞回了抽屉。
其实这盒粉笔头，是我带上一届学生时开始攒的。那三年里，每次上课写完板书，剩下一小截捏不住了的粉笔头，我就顺手丢进这个盒子里。攒到毕业，正好装满。毕业那天我没跟学生提这事，但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看着这盒粉笔头，想起很多张脸。
今天想说的，不是粉笔头本身，是跟这盒粉笔头有关的一个学生。他叫小陈，是我上一届带的，高一进来时年级排名三百开外，高三毕业时考进了年级前八十。三年里我没给他开过一次小灶补课，也没找他谈过什么掏心窝子的话。真正起作用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一、他趴在桌上的那个晚自习
高一下学期，四月，天气开始热起来。那天晚自习我值班，坐在讲台上批周记。第三排靠窗的小陈又趴下了，胳膊底下压着数学练习册，笔滚到了地上。我走过去，没拍他，先把他脚边那张掉落的草稿纸捡起来，上面画满了小人打架，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反正我也学不会。”
这句话我见过太多次了，不同的学生、不同的笔迹，写的是同一个意思。很多老师看到这种话，第一反应是把学生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谈一通“你要对自己有信心”“老师相信你”。我以前也这么干过，效果如何呢，谈完第二天他点头如捣蒜，第三天照趴不误。
那天我没叫醒他，也没收那张草稿纸。我把纸放回他桌角，回讲台继续批周记。下课铃响，他迷迷糊糊抬头，看见我站在他桌边，愣了一下。我说：“小陈，你刚才那道题，第二问是不是卡在辅助线上了？”他低头看了看练习册，点点头。我说：“明天中午吃完饭，你拿着册子来办公室，我给你画一下。”说完我就走了，没多说一个字。
第二天中午他真来了。我给他画了辅助线，讲完问他懂没懂，他说懂了。我又说：“这道题你回去重做一遍，做完了放我桌上，不用找我批，我自己看。”他照做了。第三天早上，他练习册摊开放在我办公桌上，那道题旁边用红笔写了个“会了”。
这件事特别小，小到不值一提。但从那以后，小陈晚自习趴桌的次数明显少了。后来我琢磨，可能是我那次没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教育的问题学生”，而是当成一个“卡在某道题上的普通孩子”。他没被拉到办公室挨训，也没被当众点名，就是安安静静把一道题弄懂了。对一个长期垫底的学生来说，这种“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不要让儿童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及格的人”。我教了二十多年书，越来越觉得这句话是根。
二、我给他找了个“小老师”，不是成绩最好的那个
小陈数学慢慢有点起色，但英语一直上不来，每次考试三四十分。他自己也急，有次课间跟我说：“老师，我是不是脑子笨，英语怎么背都记不住。”我说：“你脑子笨？你打游戏记地图记得比谁都清楚，那不叫笨，叫没找到路子。”
我琢磨着给他找个伴儿。没找英语课代表，也没找班里前几名。我找了小林——一个英语成绩中游、但特别爱说话、性格很皮实的女生。我跟小林说：“小陈英语底子薄，你每天课间抽五分钟，给他听写十个单词，就十个，多了不用。他要是错了，你让他抄三遍，别骂他。”小林一口答应，还补了一句：“老师您放心，我保证不嫌他笨。”
为什么找小林？因为成绩太好的学生讲题容易跳步，一句“这还用问”就把人堵回去了。小林自己英语也不算拔尖，她知道记不住单词是什么滋味，讲起来反而有耐心。而且她性格开朗，小陈在她面前不紧张。
这事我基本没再管，就是每周五问小林一句：“这周听写了几次？”小林拿个小本子记着，有时候一周三次，有时候两次，有一次她跟我说：“老师，小陈这周单词全对，我奖励他一颗糖。”我说糖你留着吃，奖励他下课多打五分钟球就行。
三个月后期中考试，小陈英语考了五十八分，没及格，但比上次涨了二十多分。卷子发下去那天，他课间跑到讲台边，声音不大，说：“老师，我下次想上七十。”我说：“那你得问问小林同不同意。”他嘿嘿笑了。
找“小老师”这件事，我这些年试过很多回，有几个经验：
- 别找成绩最好的，找“中等偏上、性格好、有耐心”的，效果往往更好；
- 任务要小，每天五分钟十个单词，比“你帮他补英语”这种大话管用；
- 给“小老师”一个记录本，让她自己记进度，有成就感；
- 老师别天天盯着问，一周问一次就够了，盯太紧两个人都烦。
三、那面贴满“小目标”的柜子门
高二开学，我在教室后面那排储物柜的门上贴了一张A4纸，标题写的是“这周我想搞定的一件事”，下面画了格子，谁想写谁写。第一天没人动。第二天，小林上去写了“英语听写全对”。第三天，小陈写了个“数学作业自己做完，不抄”。到了周五，那张纸上歪歪扭扭挤了十几行字，有的写“物理大题做对第一问”，有的写“语文默写不错字”，还有的写“上课不睡觉”。
我没做任何点评，也没在班会上念。就是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我拿支笔，在完成的条目后面打个勾。打勾的时候不吭声，打完就走。有学生追着问：“老师，我完成了你怎么不说两句？”我说：“你自己写上去的，完成了心里没数？”他嘿嘿一笑跑了。
这个“柜门目标墙”后来成了我们班的习惯，一直贴到高三毕业。我总结了几条经验，直接能用的：
- 目标必须小，小到一周内能完成，比如“背会二十个单词”而不是“提高英语成绩”；
- 自愿写，不强迫，不公开点评，保护后进生的面子；
- 老师只做一件事——周五打勾，别加评语，评语一多就变成形式；
- 一学期换一张纸，旧的别扔，贴在旁边，让学生看见自己走过的路。
小陈在那面柜门上写过很多条，我印象最深的一条是高三上学期写的：“这次月考数学上九十。”那周他考了八十七，没打上勾。他自己拿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圈，写了俩字：“差三。”下周他又写了一条：“上九十。”这回打上勾了。
四、毕业那天他来找我，说的不是成绩
去年六月，高考结束第二天，小陈来学校拿档案。他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进来把一袋东西放我桌上，说：“老师，这个给您。”我打开一看，是一盒新粉笔，整整齐齐码着，没拆封。他说：“我看您抽屉里那盒都是断的，给您换盒新的。”
我愣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我抽屉里有粉笔头。他说：“高一那次您给我画辅助线，笔盒里全是小粉笔头，我看见了。”
那天他走了以后，我把那盒新粉笔放进抽屉，跟那盒旧粉笔头并排摆着。旧的那盒我没扔，也扔不掉。
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激励一个学生，靠的不是一次两次热血沸腾的动员，也不是什么精妙的话术。真正管用的，往往是一些很小的动作——少说一句“你要努力”，多问一句“你卡在哪了”；少开一次“激励大会”，多找一个能陪他走一段的同伴；少定一个“考进前多少名”的大目标，多贴一张“这周搞定一件事”的小纸条。
粉笔头攒了三年，攒满一盒。一个学生从趴桌子到主动来问问题，也用了差不多三年。教育这件事，急不得，但也停不得。你只管一截一截地写，一盒一盒地攒，剩下的，交给时间。
对了，那盒新粉笔我到现在还没拆。我想着等下一届学生里，再出一个趴在桌上、草稿纸上写“反正我也学不会”的孩子，我就拆开它，给他画第一条辅助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