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接手高一（7）班。第一次班会课，我让每个学生在小纸条上写一本“你最近读过的书”。收上来一数，四十三个人，有十一张写着“没读”，九张写的是教辅书名，剩下二十几张里，《活着》出现了五次，《三体》出现了三次，还有一张写着“《红楼梦》前五回，后面实在读不下去”。
我把纸条按顺序码好，没说话。那天晚自习，我坐在讲台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不是学生不读书，是我这个班主任从来没在班里正经八百地张罗过“一起读一本书”这件事。
后来这一年，我带着他们断断续续读了五本。不是每本都读完，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但有几本，确实在班里扎下了根。下面这份书单，是我从自己带班的实践里筛出来的，每本都配了推荐理由和我实际用过的组织办法，班主任可以直接拿去用。
一、为什么是这五本，而不是别的
选书这件事，我吃过亏。前几届我按“名著必读”的思路列过书单，《巴黎圣母院》《复活》往那一放，学生翻两页就放下了。后来我琢磨明白一个道理：班级共读的书，第一功能不是“提高文学素养”，是让全班有话可说。书得能戳到他们这个年纪的痛处，或者能让他们产生“这说的不就是我”的念头。
这五本，分别对应高一学生最常卡住的五个地方：自我认同、亲子关系、面对挫折、看待他人、理解规则。每本都不厚，语言门槛不高，但读完能聊出东西来。
二、五本书，逐本说
1.《活着》——余华
推荐理由：这本书在我们班创造了奇迹——那个写“没读”的小陈，三天读完了，还主动来找我聊福贵。高一的孩子刚经历过中考的筛选，心里多少有点“我是不是不行”的阴影，福贵那种“活着本身就有分量”的劲儿，比我说一百句“要坚强”都管用。
我的用法：不要求写读后感。我让每人准备一张卡片，读完写一句“如果福贵坐在你对面，你想问他什么”。收上来一看，问题五花八门，有个女生写的是“你后悔吗”，有个男生写的是“你晚上睡得着吗”。我把这些问题贴在教室后墙上，班会课挑了六个出来，全班一起答。那节班会，没人睡觉。
2.《小王子》——圣埃克苏佩里
推荐理由：别觉得这本“太简单”。高一学生正处在“看谁都不顺眼”的阶段，这本书讲的是“看见”——看见一朵玫瑰的独一无二，看见狐狸说的“驯养”是什么意思。我们班有个女孩小林，跟同桌闹了两个月别扭，读完这本书在周记里写了一句“我可能从来没认真看过她”。我没找她谈话，只在周记本上回了一句“那你现在想看看吗”。两周后，两个人一起去了食堂。
我的用法：读完之后做“玫瑰与狐狸”的活动。每人抽一张纸条，上面写一个班里同学的名字（不公开），然后在本子上写三条“这个人的独一无二之处”。写不出来就说明平时没“看见”。这个活动我一般放在期中考试之后，气氛刚好。
3.《老人与海》——海明威
推荐理由：高一第一次月考之后，班里会有一批人蔫掉。这本书短，一个晚自习能读大半，但圣地亚哥那句“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比任何励志演讲都好使。关键是它不煽情，硬邦邦的，男生吃这一套。
我的用法：读完不讨论“硬汉精神”这种大词。我让每人写一段“我最近一次白费力气的事”，不署名，折好放进一个纸盒。然后随机抽几张念出来，全班一起判断：这件事真的“白费”了吗？有一张写的是“我练了一个月投篮，比赛还是没上场”，念完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个男生说“你投篮姿势确实改了”。——这种话，老师说不出来，同学说得出来。
4.《苏东坡传》——林语堂
推荐理由：这本书稍厚，适合放在寒假读。选它是因为高一学生太容易“较真”——一次不公平的排座、一句老师的批评，能记半个月。苏东坡一辈子被贬来贬去，还能写出“一蓑烟雨任平生”，这个反差本身就是教育。林语堂写得也好看，不闷。
我的用法：寒假前布置，开学第一周做“东坡地图”。每人认领苏轼被贬的一个地方，查一查他在那儿吃了什么、写了什么、交了什么朋友，做成一张A4纸贴在墙上。有个学生查到黄州，发现东坡肉是那时候发明的，全班笑成一片。笑完之后，我补了一句：他被贬到那儿的时候，可不知道自己会发明一道菜。
5.《乡土中国》——费孝通
推荐理由：这本是统编教材指定书目，很多老师头疼怎么教。我的体会是：别当学术著作讲，当“解释你身边现象的工具”用。差序格局、礼治秩序这些概念，学生一开始觉得远，但一联系到“为什么过年要走亲戚”“为什么村里的事靠长辈说和”，立刻就有话说了。
我的用法：读之前先做一个小调查——“你家遇到纠纷，第一个找谁评理？”收上来的答案里，“找长辈”“找村干部”“找亲戚”占了大多数。然后翻开书，看费孝通怎么解释这个现象。学生那种“原来书里说的是真的”的表情，比什么都值。
三、班级读书会怎么组织，我的土办法
书单是死的，组织是活的。我这几年摸索出一套不太费劲但能转起来的流程，分四步：
- 读前“钩子”：每本书发下去之前，我用五分钟讲一个和书有关的“八卦”或“悬念”。比如《活着》我先讲余华自己说“我是靠《活着》活着的”，学生一下就乐了。
- 读中“打卡”：不规定每天读几页，只要求每周五放学前在班级群里发一句话，说说读到哪儿了、什么感受。一句话就行，不增加负担。我会挑几条在周一早读念出来，念的时候不评价，只念。
- 读后“聊一场”：每月最后一个周五下午最后一节，雷打不动做读书会。形式轮换：有时是“问题墙”（把问题贴墙上，自由回答），有时是“角色坐庄”（一人扮演书中人物，接受全班提问），有时就是围坐一圈随便聊。我定一条规矩：不考情节，不总结中心思想，只说“你怎么看”。
- 评价“轻一点”：我不给读书活动打分。只做一件事——期末让每人从读过的书里挑一本，写一张“推荐卡”贴在教室门口，给下一个学期接班的班级看。写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读过。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让学生变聪明的方法，不是补课，而是阅读、阅读、再阅读。我当了二十多年班主任，越来越觉得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四、几句掏心窝的话
有年轻老师问我：班里学生就是不读，怎么办？我的回答是：先别急着“要求”，你自己先读。我在班里读书的时候，学生看得见。有一次我读《老人与海》，读到一半抬头，发现前排一个男生也在翻同一本。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但那天之后，他每周五的打卡没断过。
还有一点，书单不要贪多。一学期两三本就够了，读透比读多重要。我这份单子五本，是摊在两个学期里的，不是一口气塞给学生。
前几天整理教室后墙，我把上学期贴的“东坡地图”揭下来，背面有一行小字，不知道哪个学生写的：“他被贬了那么多次，还在写诗。”我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我的班主任手册里。
下学期读什么，我还没定。但有一件事定了：开学第一周，我还发小纸条，还问“你最近读过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