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秋天,一个已经毕业的学生回来看我。他坐在办公室那把旧藤椅上,手里转着我的保温杯,忽然说:“老师,我大三了,还是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高中那会儿就一个念头——考出去。现在考出来了,然后呢?”
我没接话。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说这话的孩子,大多不是不努力,恰恰是太努力了,把所有力气都押在一个方向上,等那个方向真的到了,人反而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我翻出上一届的班会记录本,翻到高三开学第一周那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今天问全班,你们为什么高考。四十七个人,四十一个说‘考个好大学’,再问为什么,就说不下去了。”
一、“考出去”不是错,只是太薄
我们班有个女孩,叫小沈,成绩一直在年级前二十。高二下学期她妈妈打电话给我,语气很急,说孩子最近总说“没意思”,作业照写,课照上,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
我找了个课间把她叫到走廊尽头。我没问成绩,也没问状态,就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想了很久,说:“我妈说学金融好。”
“那你自己呢?”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现在还记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茫然:“我没想过。从小到大就是考试,考好了就行。”
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把“考好了就行”当成人生信条,这不是她的问题,是我们大人把话说窄了。我们天天讲“考个好大学”,讲“将来有出息”,可“出息”长什么样,没人给她看过。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教育的最高目的,是让一个人在心里确立起对未来的向往。向往不是分数,是画面。
小沈缺的不是分数,是画面。
二、那节班会,我换了个问法
第二周班会,我没讲复习计划,也没讲目标院校。我在黑板上写了三个问题:
- 你希望十年后的自己,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想的是什么?
- 你希望自己做的事,对谁有用?
- 如果高考分数一样,你会选哪个专业?为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足足两分钟。然后有人小声说“这怎么答”,有人开始翻手机查专业。我说不着急,今天不发言,每个人写在一张纸上,不用署名,写完折好放讲台。
收上来四十七张。我一张一张看,看到半夜。
有个男生写:“我想让我妈不用再上夜班。”有个女生写:“我想研究怎么让盐碱地长庄稼,我爷爷家那边地不好。”还有一张写:“我想做个能修好任何东西的人,小时候我爸修自行车我就在旁边看。”
小沈写的是:“我想做一件别人做不了的事,具体是什么我还不知道,但我不想只是‘学金融’。”
第二天我把这些纸条念了一遍,没念名字。念到“让我妈不用再上夜班”的时候,后排有个男生把头低下去。念完我说了一句话:“这些就是你们高考的理由。比‘考个好大学’结实多了。”
那节课后,小沈来找我,说她想报生物。她妈妈后来打电话来,语气还是犹豫,我说:“先别急着定,让她自己再想想,但别替她想。”
三、家国情怀不是口号,是具体的人
有年轻老师问我,家国情怀这种东西,跟高考有什么关系?学生觉得远,家长觉得虚,讲多了像喊口号。
我的经验是:别从“国家”讲起,从“你身边的人”讲起。
前年带的一个班,有个男孩叫小阎,成绩中等,话不多。有次作文他写他爸爸在工地干活,夏天回来背上全是痱子,他给爸爸擦药,爸爸说“你好好读书,别干我这个”。他写:“我知道我爸不是嫌这个活苦,是怕我以后也这么苦。”
我把这篇作文在班会上读了。读完我问:“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考出去,对谁最重要?”
底下有人说“爸妈”,有人说“自己”。我说都对。然后我讲了一个事:我们学校零几届有个学生,家里种苹果,他后来学了农业,回县里搞果园合作社,现在他们村的苹果卖到了外省。他当年高考的分数,够上更好的学校更好的专业,但他填了农大。
“他傻吗?”我问。
没人说话。
“他不傻。他知道自己那点分数,用在哪儿最值。”
那天之后,小阎在周记里写:“我以前觉得考大学是为了离开,现在觉得也可能是为了回去。”
——家国情怀落到地上,就是一个孩子想清楚:我这点本事,将来给谁用。
四、奋斗的意义,得让孩子自己说出来
高三上学期期中之后,班里气氛明显紧了。有个女生在周记里写:“我每天五点半起,十一点睡,可我总觉得这些努力像扔进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我没找她谈话,我在班里做了件事:让每个人写一句“我现在这么拼,到底图什么”,贴在教室侧面那面空墙上。不署名,随便写。
贴出来那天课间,围了一堆人看。有写“图我妈能在亲戚面前抬起头”的,有写“图我自己以后有得选”的,有写“图个不后悔”的,还有写“图以后能给我女儿讲题”的——这个把大家逗笑了。
我站在旁边看他们笑,心里想,这就对了。奋斗的意义不是老师灌进去的,是他们在彼此的话里认出来的。
后来有个男生跟我说:“老师,我看了一圈,发现大家图的都挺实在的,没有一个是‘为中华之崛起’那种。”
我说:“你再看一遍,那个写‘想让我妈不用上夜班’的,那个写‘想回去把村里的路修一修’的,哪个不是‘中华崛起’的一部分?只是他们没说那么大。”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五、给同行的一份“思想动员”操作清单
说了这么多,落到能直接用的东西上。我带班这些年,做思想引领,固定做四件事,每件都不复杂:
- 开学第一周,收“三个问题”的匿名纸条。问题就是上面那三个,收上来念,不点名。念完不总结,让学生自己消化。这一招对高二、高三都管用,成本极低。
- 每月一次“身边人的选择”小故事。不用找名人,找本校毕业的、本班家长里的、县里市里的真人真事。讲完只问一句“换你你怎么选”,不要求回答。
- 期中之后贴一面“图什么”墙。便签纸就行,不署名,贴一周。班主任每天课间去看一眼,有写得太丧的,私下找那个笔迹聊。
- 个别谈话只问“然后呢”。学生说“我想考个好大学”,我就问“然后呢”;说“找个好工作”,再问“然后呢”。问到他说不出来为止。说不出来不是失败,是起点。
这四件事,没有一件需要额外课时,没有一件要写方案报材料。它们的作用是慢慢把“高考”这个词,从一个分数,撑成一个有画面、有人、有去处的东西。
六、小沈后来给我发了条消息
说回小沈。她后来真报了生物,分数够上了南方一所不错的学校。大二那年她给我发消息,说在实验室养藻,养死了一批又一批,但挺开心的。她说:“老师,我现在知道我想做的那件‘别人做不了的事’是什么了,还早,但方向有了。”
我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在手机里。带下一届的时候,遇到那种说“没意思”的孩子,我就把图翻出来给他看,不说教,就说:“我有个学生,以前也这么想。”
高考这件事,说到底是一场考试。可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场考试后面站着一个孩子自己认下来的理由。那个理由不用大,不用漂亮,但得是他自己的。
——否则考完了,人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