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周三下午第三节,我在黑板上写了五个字:你为什么读书。粉笔灰落下来,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刮着玻璃的声音。四十六个人低着头,没有一个举手。我说不着急,你们写在纸条上,不署名。收上来一翻,四十三张写的是「考大学」「找好工作」「爸妈让的」,剩下三张是空白。
那天晚自习我坐在讲台后面,把这摞纸条看了两遍。二十四年班主任做下来,这种场面不陌生。学生不是没有答案,是没被认真问过。从高一到高三,我们催他们刷题、盯他们改错、替他们算排名,唯独很少停下来问一句:你觉得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价值观这件事,你不去占,别的东西就来占。
一、那节没上成的班会课
第二天下午我原本准备讲评周测卷,临时改了主意。我把四十三张纸条打乱,一人发一张,说今天不分析成绩,你手里这张是别人的答案,你替他说说,他为什么这么写。
小陈拿到的那张写着「爸妈让的」。他站起来,愣了几秒,说:「我觉得写这个的人挺可怜的,他自己没想过。」全班笑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其实我也差不多。」这句补得比前面那句重。我顺着问:那你爸妈让你读,是为了什么?他想了半天,说:「他们怕我以后过得不好。」我说好,那你自己怕不怕?他没说话,坐下了。
坐下之后他一直在抠桌角那块翘起来的贴纸,抠了半节课。我看在眼里,没点他。下课我路过他座位,他小声说了句:「老师,我其实怕,就是说不出来怕什么。」我说正常,十七岁的人要是都能说清楚,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那节课最后十分钟,我让他们把手里那张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一句话:如果读书这件事只跟你自己有关,你希望它带你去哪儿。下课铃响的时候,小林把纸条交上来,上面写着「我想弄明白我奶奶那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奶奶去年查出糖尿病,她查过几次资料,看不懂。
我后来找她聊过一次。她说奶奶每天饭前要打胰岛素,针头那么细,她看着都疼,可奶奶从来不说疼。她上网搜「胰岛素抵抗」,满屏都是英文缩写,一个也啃不动。她说那一刻她特别恨自己,连最亲的人身上发生什么她都搞不明白。我说那你现在能做什么。她说先把生物选考考好,再不行就周末去县医院内分泌科门口蹲着,看能不能逮个医生问问。我说行,你要真去,我帮你联系。
——一个具体的人,一件具体的事,比一百句「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更能把理想从墙上请下来。
二、理想不是喊出来的,是碰出来的
我带过一届学生,高二时班里搞「我的理想」演讲,一个男生上台说想当程序员,理由是工资高。台下鼓掌,我也鼓掌。散会后我把他叫到走廊,问他:你写过代码吗?他说没有。我说你去试试,学校机房周三下午开放,你去坐两个小时,回来告诉我什么感觉。
两周后他来找我,说老师我坐不住,那些符号看得头疼。我说那换一个,你周末去你爸店里帮两天忙。他爸开汽修铺。他去了,回来眼睛是亮的,说原来发动机拆开是那个样子,他爸手上全是油,但讲起变速箱头头是道。他还说了一件小事:周六下午来了个开面包车的师傅,说车抖,他爸趴下去听了两分钟,起来说「三缸失火」,换了个火花塞,五十块钱,师傅千恩万谢走了。他说他第一次觉得他爸挺牛的,以前只觉得他身上有股机油味。后来他高考报了车辆工程。去年教师节他发消息给我,说在车企做底盘测试,天天摸车,不觉得累。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理想的形成不靠说教,靠孩子在劳动和体验中撞见自己。这话我信。你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凭空想象「人生规划」,他只能背作文素材;你让他去摸一摸、试一试、碰一碰,他才知道自己心里那根弦在哪儿。
所以我现在带高一,会做一件笨事:开学第一个月,给每个学生布置一份「三个一」作业——
- 采访一位你身边的成年人(父母、亲戚、邻居都行),问他十七岁的时候想过做什么,后来怎么变的;
- 去一个你将来可能工作的地方待半天(医院、车间、律所、学校、菜市场都算);
- 写一页纸,说说这两件事之后,你对「以后干什么」有没有一点新想法。
不评分,不展示,我只收上来看。有家长打电话问我这是不是耽误学习,我说您陪孩子聊一次您自己的十七岁,比您催他十次作业管用。那位家长后来在家长会上说,聊完那晚孩子第一次主动问他工作累不累。他还说,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你要争气」的话,结果一句没用上,因为孩子先问他「你当年想干啥」,他一开口就收不住了,讲到自己没考上中专那年在河边坐了一宿。
三、家国情怀,从认识自己脚下这块地方开始
有年轻老师问我,家国情怀这种大词,怎么跟学生讲才不空。我的办法是往小处走。
去年带高三,离高考还有六十天,班里气氛发紧。我没开动员会,而是花了一个晚自习,放了一段我们县医院援鄂医疗队的采访视频,里面有个护士是我们班小杨的远房表姐。视频放完,小杨站起来说了几句她表姐出发那天的事,说她表姐走之前把银行卡密码告诉了她妈。教室里很静。那天没人喊口号,但第二天早读,平时踩着点进班的小杨提前了二十分钟。
后来我在班会上讲了一段话,大意是:你们将来考出去,去北京、去上海、去更远的地方,这很好。但我想请你们记住,你身上带着这个地方的口音、这个县城的烟火气、你爸妈手上的茧。你走得越远,越要知道自己从哪儿出发。国家不是一个抽象的词,它是你奶奶看病的那家医院,是你爸修车的那条街,是你将来愿意为它做点什么的那个具体的地方。
陶行知讲「生活即教育」,我理解的就是:爱国教育不在升旗仪式的稿子里,在孩子跟这片土地发生真实联系的那些瞬间。
四、给同行的一份「思想引领」操作清单
说了这么多故事,落到能上手的东西。这些年我摸索出一套做法,不复杂,贵在坚持:
- 每月一次「无名提问」。一张小纸条,一个真问题,不署名。问题别大,比如「最近哪件事让你觉得读书有点意思」「你佩服身边哪个人,为什么」。收上来自己看,别当众念,但要在下一次谈话里用上。比如有张纸条写「我佩服我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记下了笔迹,没点名,过了两周找了个由头跟那个孩子说「你妈不容易」,他眼圈一下就红了。
- 每学期两次「生涯访谈」。上面说的「三个一」可以简化成一次访谈。关键是让家长参与进来,很多亲子矛盾是在聊「你十七岁」的时候松动的。访谈提纲我给学生三句话就够:你十七岁最想干什么、后来为什么没干成、现在后悔不后悔。
- 把大词拆成具体的人。讲奋斗,别讲「奋斗的意义」,讲班里那个从62分提到78分的孩子每天多做了哪三道题;讲家国,别讲「家国情怀」,讲校门口那条修了三年的路,讲修路的工人中午蹲在树底下吃盒饭。
- 留白比填满重要。思想上的事,你说七分,留三分让他自己想。我常跟学生说,这个问题我也没有标准答案,你先搁在心里,过一年再拿出来看看。
- 自己先信。这一条最难也最要紧。学生在底下听得出来你哪句话是真心的。你敷衍,他比你更敷衍。
五、那张纸条的背面
回到开头那节课。学期末最后一次班会,我把当初那四十六张纸条又发下去,让他们翻到背面,写一句话给半年后的自己。小陈写的是:「我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我能说清楚我为什么坐在这儿。」
前几天他来找我问题,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老师,我好像有点想明白了,我想学医。我问为什么。他说他爷爷上个月住院,他在病房里待了几天,看着医生查房,觉得那身白大褂挺神的。他还说,有天夜里他陪床,护士进来换药,动作很轻,他爷爷睡着了没醒,他忽然想起小林那张纸条。我点点头,没多说。
他走后我翻了翻抽屉里那摞旧纸条,最上面一张背面还空着。教育这件事,很多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是把问题递过去,然后等。等一个孩子在某个傍晚,自己把答案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