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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学而不思则罔」:治了治班里的假用功

2026-11-20 07:51:05智者不惑访问手机版0

那天是周三上午第二节课间,小穆抱着一摞练习册从我办公桌前过,我随口问了句:“昨天讲的那道函数题,你自己再做一遍能做出来吗?”他愣了一下,说:“老师,我上课都听懂了。”我说:“那你现在给我讲一遍。”他把练习册翻开,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分钟,支支吾吾说了个开头,就卡住了。他自己也笑:“奇怪,上课明明听得很明白。”我让他坐下,把练习册摊在我桌上,指着题干问:“第一步你打算干嘛?”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手指在“定义域”三个字上点了两下,又缩回去。我说:“你刚才点它,说明你脑子里有反应,说说看。”他这才小声说:“是不是要先看x不能等于几?”我说:“对呀,你这不是会吗,往下走。”他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了,笔尖悬在草稿纸上画圈。前后折腾了七八分钟,那道题他其实能做出来,但每一步都要我拿话“撬”一下才肯往下走。最后他自己把笔一放,说了句:“老师,我发现我上课听的时候,脑子是跟着你走的,你一停我就不知道该往哪迈了。”

这个“奇怪”我听了二十多年。每届都有这么一批孩子,上课坐得笔直,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作业按时交,错题也抄了,可一到考试就露馅。他们不是不学,是学得太“顺”了——顺着老师的思路走,顺着答案看,脑子始终没有真正动起来过。小穆那个班我数过,四十二个人,像他这样“听懂就以为会了”的,少说有小二十个。你翻他们的练习册,红笔蓝笔记得满满当当,错题本也贴得整整齐齐,可你随便抽一道做过的题,把数字换一换,一半人立刻卡壳。他们缺的不是勤奋,是那个“卡一下、自己再想通”的过程。

一、“学而不思则罔”,两千多年前就说透了

《论语·为政》里有一句: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白话讲:只学不想,就会迷惘无所得;只想不学,就会疑惑不定。朱熹在《论语集注》里注这句,说“不求诸心,故昏而无得”——知识从耳朵进去,没在心里过一遍,就是昏昏然,看着学了,其实什么也没落下。

小穆就是典型的“罔”。他听课时脑子跟着老师转,觉得处处明白,可那是老师的明白,不是他的明白。他把“听懂”当成了“会做”,把“看过答案”当成了“掌握了”。这种状态有个隐蔽的好处——不难受。顺着别人的思路走,永远不会有卡壳的挫败感。可学习这件事,恰恰是卡壳、犯难、自己想通了,才算真长进。

我跟小穆聊的时候没讲这些大道理,只问了他一句:“你上课听讲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冒出过‘为什么这一步要这么走’的念头?”他想了想,摇头。我又问:“那你记笔记的时候,是先把老师的话记下来,还是先想一下再记?”他说:“先记,怕忘。”我说:“问题就出在这,你光顾着‘存’,没顾着‘过’。”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我说:“那从今天起,你每节课至少冒出一个这样的念头,下课来告诉我。不用多,一个就行,哪怕这个念头最后没想明白,也算。”他答应了,第二天课间真来了,站在我桌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老师,今天物理课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那个斜面问题里摩擦力方向是往下的,我同桌说因为物体往下滑,可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我说:“好,这个问题值钱,你回去翻翻书,明天告诉我答案。”他第二天真翻明白了,跟我讲的时候比划着手势,眼睛比平时亮。

二、我在班里做了个“三问本”

光跟一个孩子说没用,得有个全班的抓手。那周班会,我没讲大道理,先做了个小实验:放了一段三分钟的物理微课视频,讲的是摩擦力方向的判断。放完我问全班:“都听懂了吗?”四十多只手举起来。我挑了三个平时成绩中等的学生,让他们把刚才视频里的推理过程复述一遍,三个人都卡在了第二步。第一个说到“先判断相对运动趋势”就接不下去了,第二个把方向说反了,第三个干脆站着笑:“老师,我看的时候觉得挺明白,一开口就乱了。”教室里先是笑,笑完就安静了。我说:“这就是‘学而不思’。耳朵说懂了,脑子说没有。”

然后我发下去一张A5的纸,横着折成三栏,让他们每天填。这就是我们后来叫的“三问本”:

  • 第一栏:今天课上,哪个地方我没想通?——写具体,不许写“都懂了”。
  • 第二栏:我打算怎么弄明白?——问老师、问同学、翻课本、自己再推一遍,选一个写下来。
  • 第三栏:弄明白之后,我能不能用一句话讲给别人听?——能讲清楚才算过。

刚开始收上来,一半人第一栏写的是“无”。我不批评,只在旁边批一句:“再想想,哪怕是一个小疙瘩也算。”有个男生连着三天写“无”,我把他叫来,让他把当天数学课的内容随便挑一个点讲给我听,他讲了不到两句就卡住了,自己也不好意思:“老师,好像是有个地方没想透。”我说:“那就把它写上去。”到第三周,第一栏写“无”的只剩五六个了。有个女生在第二栏写:“我问了小穆,他给我讲了一遍,我发现他其实也讲不太清楚,我俩一起翻书才弄明白。”——你看,讲给别人听这一条,把两个人都逼到了“思”上。还有一次,一个平时不太吭声的男生在第三栏写:“我今天给我妈讲了一遍细胞呼吸,我妈说她听懂了,我觉得我是真会了。”我在底下批了两个字:“漂亮。”

三、那个“讲不明白”的晚自习

说到小穆,真正让他转过弯来的,是两周后的一个晚自习。那天教室里安安静静的,他在座位上磨蹭了半天,拿着“三问本”来找我,第一栏写着:“老师,今天讲的数列那道题,我知道每一步怎么算,但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步要那样构造。”我心里一喜——这孩子终于问出“为什么”了。我没直接讲,反问他:“你觉得出题人为什么给这个条件?”他盯着题看了半天,说:“是不是想把后面那一项消掉?”我说:“你顺着这个想法往下推推看。”他推了七八分钟,中间错了一次,自己划掉重来,草稿纸上划得乱七八糟,最后把答案做出来了。

他抬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说了句:“老师,这个是我自己做出来的。”我说:“对,这个才是你的。”他走回座位的时候步子都比平时快。后来他“三问本”上开始出现这样的句子:“今天英语课讲定语从句,我一直没搞懂为什么有时候用that有时候用which,下课问了老师,老师说先看先行词指人还是指物,再看是不是只能用that的几种情况,我拿笔记下来了,准备明天讲给同桌听。”第二天他真讲了,同桌听懂了,他自己也说“讲一遍比背十遍都记得牢”。

期中考试,他数学从六十几分到了八十出头。分数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三问本”第一栏再也没写过“无”。有次他写:“今天化学课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个反应要加热,不加热行不行,结果下课忘了问老师。”我在旁边批:“明天记得问。”第二天他真去问了,回来在本子上补了一句:“老师说温度不够活化能,我懂了。”后面还画了个小笑脸。

四、这套东西怎么用,我给几个实在的做法

带了这么多年班,我越来越觉得,德育不是讲出来的,是设计出来的。孩子不是不想学好,是没人教他“怎么想”。下面这几条,班主任、家长都能直接拿去用:

  1. 把“听懂了吗”换成“你给我讲一遍”。这是最省事的一招。孩子说懂了,你就请他当小老师,讲给你听。讲得磕巴的地方,就是他没真想通的地方。家长在家辅导作业也能用,比反复问“会不会”管用得多。我有个家长试了,回来说孩子讲着讲着突然停住,说“妈你等一下,我这块好像有点乱”,然后自己翻书去了——你看,不用你催,他自己就“思”起来了。
  2. 让“三问本”真正跑起来。关键是第一栏不许写“无”。头两周可以宽松,允许写“今天有个地方没太跟上,但说不上来是哪”,慢慢往具体里引。第三栏“讲给别人听”是灵魂,建议每周安排一次同桌互讲,五分钟就够。讲的人要说出“我是怎么想通的”,听的人要能复述一遍,两个人都跑不掉。我一般放在周五最后一节课留五分钟,不占正课时间。
  3. 老师自己少讲“标准思路”。我后来讲题,会故意停在一个关键步骤上,问:“下一步该往哪走?你们猜。”猜错了不要紧,猜的过程就是“思”。有次一个学生猜了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我让他把思路说完,全班跟着他走了一遍死胡同,再回头找正路,那节课的效果比我直接讲三遍都好。那个猜错的学生后来跟我说:“老师,我错那一回,比听你讲十回都记得牢。”
  4. 给“问问题”记个账。我在教室后墙贴了张表,谁这周问了老师一个“为什么”类的问题,就在他名字后面画一笔。不问“这题怎么做”,要问“为什么这么做”。一个月下来,画得多的那几个,恰好是进步最明显的。有个女生一个月画了十一笔,她自己说:“以前觉得问问题是笨,现在觉得不问才是真笨。”

《礼记·学记》里有句话我常跟学生念叨:“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学了才知道自己哪儿不够,教了才知道自己哪儿卡住。知道不够才会回头想,知道卡住才会自己使劲。这话搁今天,一点不过时。

小穆毕业那年回来看我,说起高二那段,他说:“老师,我以前以为学习就是往脑子里装东西,后来才知道,得让东西在脑子里转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拎着给我带的一兜橘子,站在办公室门口,比高二那年高了大半个头。

他走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想,我们当老师的,天天忙着往孩子脑子里装东西,可有几节课是专门教他们“怎么转”的?那个“三问本”的第三栏,有多少孩子是真的讲给别人听过的,又有多少只是抄了一句“我懂了”交上来糊弄我?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清楚。下届再带班,我大概会从开学第一周就把“讲给别人听”这件事立起来,不等他们先“学而不思”半个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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