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第三节,我路过教室后门,看见小林把一张数学卷子揉成团,塞进桌肚最里面,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我没进去。晚自习前我把他叫到走廊尽头,靠着窗台,问他这次考得怎么样。他低着头说:“又没及格,58。”
我没接分数,问他:“比上次呢?”他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上次51。”我说:“那涨了7分。”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点不相信,好像我在哄他。我说的是实话,但他不信,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及格”和“不及格”两个格子,58和51都在同一个格子里,叫“差”。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了翻班里的成绩册,发现一个挺扎心的事:从开学到期中,班里真正“跨过及格线”的只有六个人,但分数有上涨的,有十九个。十九个人在往前走,可他们自己不知道,因为没人告诉他们“走了一小步也算走”。
这件事让我琢磨了很久。我们总说要激励学生,可很多时候激励落不了地,不是学生不想学,是我们给的“激励单位”太大了——及格、优秀、名次,这些格子太粗,粗到大部分孩子一辈子都跨不进去,跨不进去就干脆不跨了。
一、把“进步”从大格子拆成小格子
第二天班会课,我没讲大道理,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数轴,从0到100,然后问:“这次比上次多考了5分以上的,举手。”哗啦啦举了一片,二十多个。我说:“你们都是进步的人,只是没人给你们发奖状。”
底下有人笑,但笑完安静了。我接着说,从这周开始,我们班不评“进步最大”,评“进步最小”——只要比上次多1分,或者某道以前必错的题这次做对了,都算。我管这个叫“微进步”。
具体怎么落地,我做了三件事,都很土,但管用。
第一件,每人一张“进步存折”。就是一张A4纸对折,封面写名字,里面画表格,三列:日期、进步点、见证人。进步点不一定是分数,可以是“今天英语早读没打瞌睡”“物理作业第一次自己独立做完最后一道大题”“错题本补上了上周漏掉的三道题”。见证人可以是同桌、课代表,也可以是我。攒够五个进步点,换一张“免作业券”或者“换座位优先权”。
第二件,每周五最后一节留十分钟“晒进步”。不点名,自愿站起来说一条这周的微进步,说完全班鼓三下掌,不许多鼓。刚开始没人说,冷场了大概两分钟,我点了课代表小周,她站起来说:“我这周把化学方程式背下来了,虽然只背了前五个。”全班鼓掌,她脸红了,但坐下去的时候腰板是直的。第二周站起来七个人,第三周十四个。
第三件,我给每个家长发一条固定话术。以前家长问“考多少”,孩子就烦。我让家长改问:“这周有没有哪道题,你以前不会现在会了?”就这一句。有个妈妈后来跟我说,她第一次这么问的时候,她儿子愣了五六秒,然后讲了十分钟,讲的是数学一道立体几何,讲得眉飞色舞。她说她其实没听懂,但她听懂了儿子在高兴。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大意这样的话:教育的技巧不在于传授本领,而在于激励、唤醒和鼓舞。可唤醒这件事,得先让学生看见自己已经在动,哪怕动得很小。
二、小陈的那张“病历卡”
说到这儿得提小陈。这孩子高一进来数学62分,人很闷,上课不抬头,作业交得倒是齐,但一看就是抄的。我找他谈过两次,他都点头,回去照旧。后来我换了个法子,不跟他谈“你要努力”,跟他谈“你哪道题本来能对”。
我把他的卷子摊开,一道一道问:“这道选择题,你当时怎么想的?”他指了一个选项,我说:“你思路对了一半,第二步符号弄反了。”他眼睛动了一下。我又翻到一道大题,他空着,我说:“这题前两问你其实会,你看这个条件,你上次月考同类题做对过。”他拿笔算了算,真做出来了。
那天我们没谈分数,谈的是“你本来能拿到的分”。算下来,那张卷子他至少能多拿11分。我说:“这11分不是你不会,是你没拿住。下次咱们就练‘拿住’。”他点点头,这回点得比前两次实。
后来我给他弄了个小本子,封面写“拿分记录”,每做对一道以前错过的题,就记一笔,写清楚“错在哪、怎么改的”。一个月后他数学考了71,没及格,但他自己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这次有三道题是我自己拿住的。”我看见那句话的时候,觉得比看到90分还踏实。
——激励这件事,很多时候不是往学生身上加火,是帮他把已经烧着的那点火星子拢一拢,别让它灭了。
三、奖励要“小气”一点,才发得下去
有年轻老师问我,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会不会把学生惯坏了,学习还得靠自觉。我说自觉是好东西,但自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点点“被看见”喂出来的。不过奖励确实有讲究,我踩过坑。
早些年我搞过“期末进步前十名发奖品”,结果奖品买回来,发下去,没进步的那些人该怎样还怎样,进步的几个人高兴两天也就过去了。后来我琢磨明白了:奖励周期太长,覆盖面太窄,跟大多数学生没关系。
现在我的做法是三条,写下来给同行参考:
- 周期短。一周一结,最多两周,别拖到期末。孩子对“下个月”没概念,对“周五”有概念。
- 门槛低。不是“考到多少分”,是“比上次多对一道题”。门槛低到几乎人人能够着,才有人愿意伸手。
- 形式轻。别动不动就买笔记本买笔,成本高还容易变味。我们班现在流通的“硬通货”是:免一次值日、换一周座位、点一首歌、让班主任给家长打一个“报喜电话”。最后这个最抢手,有个男生攒了三个进步点就为了换这个电话,我打过去跟他爸说“你儿子这周立体几何开窍了”,他爸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三个“好好好”。
有老师可能担心,这么搞会不会太功利。我的观察是,刚开始学生确实冲着奖励去,但做着做着,那个“我能行”的感觉会自己长出来。心理学上叫什么“内在动机外化”,我不太会讲术语,我就知道小陈后来那个本子记到第二个月,已经不怎么给我看了,他自己记,自己翻。
四、别让“激励”变成少数人的热闹
这里得说个教训。有一阵子我搞“进步之星”评比,每周评三个,贴在墙上。搞了一个月,我发现一个问题:被评上的老是那几个人,剩下的人从第二周开始就不看了。激励一旦变成少数人的舞台,对多数人就是反激励。
后来我改了,改成“进步盲盒”。每人每周往盒子里投一张小纸条,写自己这周的一个微进步,不署名。周五班会我随机抽五张念出来,念完大家猜是谁,猜中的那个人可以指定一个人替他一件事——比如替做一次值日。这个玩法有点傻,但学生吃这套,因为每个人都有可能被抽到,而且写的时候不用怕写得小被人笑。
有张纸条我到现在记得,上面写:“我这周上课没转笔。”底下猜了半天没猜中,最后是个平时特别坐不住的男生举手说“是我”。全班笑起来,但那个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哦原来你也在使劲”的笑。他坐下的时候,旁边的女生拍了他一下肩膀。
——激励最怕的是让大多数人觉得自己是观众。得让每个人都有个角色,哪怕是跑龙套的。
五、我自己的一个笨办法
说了这么多学生的,说说我自己的。带了二十多年班,我也有泄气的时候,尤其接乱班,前两个月看不到动静,容易急。后来我给自己也弄了个本子,每天放学前写一句话:今天哪个学生有一点点不一样。不写成绩,就写细节。比如“小张今天主动擦黑板了”“小李上课接了句话,虽然是废话,但他在听”“小王交作业没拖到最后一分钟”。
写了一个月翻回去看,会发现变化是有的,只是慢,慢到你不记下来就以为没有。这个本子救过我好几次,有一次我真想发火,翻开本子看到上周写的一句“小陈今天问我题了”,火就下去了一半。
教育这事,说到底是个慢功夫。我们做老师的,容易盯着那个“及格线”“优秀线”,盯久了眼里就只有线,没有人。可线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是一寸一寸往前挪的,挪一寸,你得看见一寸,看见了,他才肯挪下一寸。
昨天晚自习,我又路过教室后门,看见小林桌肚里那张揉成团的卷子被展平了,夹在错题本里,边上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我没看清写的什么,但看见他低头在算。我没进去,也没问。有些进步,学生自己知道就行了,我们做老师的,把格子画小一点,把灯留亮一点,剩下的,交给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