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开学第二周,我在办公室改周记,翻到小陈那一页,只有一句话:“老师,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写完就把本子合上,再也不想多看一眼。我抬头看了眼窗外,晚自习的灯刚亮,第三排靠墙那个位置,他趴在桌上,校服外套穿反了,标签翻在外面,一整天都没人提醒他,他也没在意。
小陈是高二分班进来的,成绩单上数学62,物理41,英语58。第一次月考总分在班里倒数第四。他妈妈开学时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了四十分钟,从小学三年级他数学考过一次满分讲起,讲到初二开始不写作业,讲到中考差三分没上普高线,最后一句是:“老师,我们也不指望他考什么大学了,别出事就行。”电话那头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爸现在跟他一句话都说不上,一开口就是吵。”
我把那本周记合上,没有马上找他谈。二十多年班主任做下来,我越来越清楚一件事:一个孩子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是他真的认命了,是他已经喊过很多次救命,没人听见,于是换了一种更安静的方式喊。
一、先别急着讲道理,先看他一天怎么过
接下来一周,我做了一件很笨的事——记录小陈的一天。
早上7点10分到校,他7点35才进教室,踩着早读铃。第一节课前十分钟他在找书,桌肚里塞得乱七八糟,物理卷子揉成一团压在英语书下面,找不到就趴着。课间他不上厕所也不出去,趴在桌上,或者看窗外。我特意从走廊那头绕过来看了两次,他看的不是操场,是围墙外那排梧桐树,一看就是十分钟。中午食堂他一个人坐角落,餐盘里永远是两素一荤,吃得很快,吃完就回教室。晚自习两节,第一节还能撑,第二节基本趴着,偶尔抬头看看表。
我还记了几个细节:一周里他举过两次手,都是去厕所;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站着不说话,最长一次站了将近一分钟,最后老师让他坐下;有次课间几个男生在讲台边闹,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把这些写在班主任手册背面,写满了一页。写完我忽然明白了:这个孩子不是不想学,是他的一天里,没有一个时刻让他觉得“我可以”。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教育的全部诀窍,在于如何爱护儿童。爱护不是嘘寒问暖,是让他有尊严地站起来一次。
我决定不从成绩入手,从“穿反的校服”入手。
那天晚自习前,我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小陈,你校服穿反了,标签在外面呢。”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脸一下红了,手忙脚乱地脱。我说:“别急,我帮你挡着。”我站起来,背对全班,他三下五除二换好,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师”。我说:“以后穿衣服摸一下领子,标签那面朝里。”他点点头,把换下来的校服叠了一下,塞进书包,不是随手一团。
这是我和他第一次像人跟人说话,不是老师跟学生。
二、给他一个“够得着”的位置
第二周,我做了个决定:让他当班里的“电教管理员”。这个岗位说穿了就是每天开投影、关投影、擦擦白板,事不多,但每天有事做,每天有人叫他。
我找他谈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老师,我干不好。”我说:“这活儿不需要干好,只需要每天记得。”他犹豫了一下,点了头。我又补了一句:“忘了也没事,我提醒你。”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意外。
头三天他忘了两次,我没批评,只是第二天早上在门口等他,说一句“今天别忘了”。第四天开始,他每天7点20就到教室,先把投影打开,再擦白板。到第五天,他开始顺手把讲台收拾了——粉笔头归到盒里,抹布叠好放在角上。
有天早读,英语老师跟我说:“你们班小陈今天帮我把录音机调好了,还挺利索。”我当着全班的面说了这件事,就一句:“今天电教管理员干活很到位。”他低着头,耳朵红了,但那天上午的课,他一次都没趴。
后来我又加了一件小事:每周五让他把下周的课表抄一份贴在讲台边。他字不好看,但抄得很认真,有一回抄错了一节,自己发现后用修正带改了,还拿给我看:“老师,这个改得行不行?”我说行。就这么个抄课表的活儿,他干了整整一个学期。
——一个孩子先要在一个小位置上被需要,才可能在大事情上被指望。
三、把62分拆成“今天能做的三件事”
真正难的还是学习。十月中旬,我找他聊了一次,没谈目标,谈“今天”。
我拿出一张纸,画了三格:
- 今天数学课上,你能听懂的那一道题,记下来;
- 今天晚自习第二节,你先做哪一科,做20分钟;
- 今天睡前,你跟我说一句“今天我做到了什么”。
他看了看,说:“老师,20分钟我可能也做不完一道题。”我说:“那就做15分钟,做不完也停。”他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接下来两周,他每天晚自习第二节做15分钟数学,从课本例题开始。我不讲新课,只在他卡住的时候问一句:“你卡在哪一步?”他说不出来,我就让他把题目读一遍,读完常常自己就通了。有次一道函数题他卡在第二问,读了兩遍题,忽然说:“哦,定义域没看。”我说:“对,就是这一步。”他把那一步用红笔圈起来,在旁边写了“定义域”三个字。
我还教了他一个笨办法:每天把“卡住的那一步”抄在一张小纸条上,攒到周五给我看。第一周他攒了五张,第二周攒了三张,第三周只有一张。那张纸条上写着:“今天没卡住。”我看完笑了,他也笑了。
十一月初的单元测,他数学考了71。分数不高,但他拿着卷子来找我,说:“老师,这道大题我第一步做对了。”我说:“对,第一步对了,这就是进步。”他点点头,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夹层。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消息:“老师,今天我做到了三件事。”我回了一个字:“好。”
四、家长那边,只改一句话
小陈妈妈十一月又来电话,还是那句“不指望了”。我没跟她讲大道理,只说了三句话,让她回去照着说:
- “今天老师说你投影开得及时。”——说具体的事,不说“你要努力”。
- “这周数学比上周多对了两道题。”——说变化,不说排名。
- “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说生活,不说学习。
她半信半疑,试了两周。头几天她跟我说,话到嘴边差点又拐回“你这次考多少”,硬咽回去了。第三周她打电话来,声音不一样了:“老师,他昨天主动跟我说学校的事了,说电教管理员要换投影灯泡,问我知不知道哪儿买。”我说:“你继续,别加码。他说话你就听着,别接一句‘那你学习也得抓紧’。”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说:“知道了,我忍。”
很多家长不是不爱孩子,是只会用一种方式爱——追问成绩。换一句话,家里的空气就变了。孩子在家里能喘气,在学校才坐得住。
五、那个穿反校服的少年,后来
今年六月,小陈高考。数学98,总分过了本科线。查分那天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那本高二的周记,翻到去年九月那一页,他在“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老师,好像不是。”
我把照片存了下来。二十多年带班,我见过太多“就这样了”的孩子。他们不是笨,不是懒,是在某个时刻被贴了一张标签,然后自己把标签贴牢了。
班主任能做的,说白了就三件事:
- 看见他——不是看见他的分数,是看见他校服穿反了、中午一个人吃饭、晚自习第二节趴着;
- 给他一个位置——小到开投影、擦白板,让他每天有一次“我被需要”;
- 把大目标拆小——小到15分钟、一道题的第一步,让他每天有一次“我做到了”。
这三件事不新鲜,陶行知早就说过“生活即教育”,杜威说“教育即生长”。道理都在那儿,难的是蹲下来,帮一个孩子把穿反的校服换过来。
上周我在校门口碰到小陈,他回来看老师,个子高了一截,校服穿得板板正正。他跟我说:“老师,我现在在班里管多媒体。”我说:“那活儿你熟。”他笑了,又补了一句:“我还管着两个班的钥匙,早上第一个到。”我说:“那你现在起得来了?”他说:“起得来,习惯了。”
我看着他走进教学楼,忽然想起去年九月那个趴在桌上的背影。教育这件事,有时候真的不需要什么大动作——你只要在一个孩子最不想抬头的时候,蹲下来,跟他说一句:“你校服穿反了,我帮你挡着。”
剩下的,交给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