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一个晚自习,我在教室后门站了十分钟。四十二个学生,趴着的有七个,转笔发呆的有五六个,真正在动笔的不到一半。坐在窗边的小陈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五三,翻在函数那一页,笔帽咬得变了形,一个字没写。
那天我没进去。回到办公室,我翻出上周的周记本,四十二本,我一口气看到十一点。有个女生写:“老师,我最近总想哭,但不知道哭什么。”有个男生写:“每天十二点睡,六点起,感觉脑子像塞了一团棉花。”还有一个只写了一行字:“我觉得我谁都比不过。”
高二下学期的四五月,是个很拧巴的时间点。高考还有一年出头,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学生心里那根弦已经开始绷了,但还远没到高三那种“背水一战”的决绝。绷而不紧,悬而不决,最耗人。我带了二十六届学生,太清楚这个阶段的心理状态——不是不想学,是学不动;不是没目标,是目标太远看不清路。这时候你跟他讲“再坚持一下”,等于废话。
所以我决定那周的班会不讲道理,做一次“压力体检”——让学生把自己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先摸清楚。
班会主题
给压力做一次“体检”——高二下学期学业压力疏导主题班会
教学目标
让学生能识别自己当前的压力信号(身体的、情绪的、行为的),不再笼统地说“我压力大”;引导学生用“压力清单”把模糊的焦虑拆成具体可处理的事项;通过小组互助,让每个学生至少带走一个同伴给的、自己能用的应对办法。
教学准备
- 提前一周让学生填一份匿名小问卷,三个问题:最近一周你几点睡?你最近一次觉得“撑不住”是什么时候?你最想对谁说一句什么话?——问卷结果我提前统计好,班会时用。
- 每人一张A4白纸、三种颜色便利贴(黄、蓝、红各一叠)。
- 黑板中间画一个空白的“压力温度计”轮廓,从0到10刻度。
- 准备一段3分钟的短视频——我找的是纪录片《高考》里一个甘肃会宁复读班的片段,画面很简单:天没亮的教室,学生站着背书,镜头扫过一张张脸。
- 教室桌椅提前摆成六个小组,每组七人。
活动流程
环节一:先不讲话,看三分钟(5分钟)
上课铃响,我没说开场白,直接放视频。灯关掉,教室里只有屏幕的光。片子放完,我停了五秒才开灯。有女生眼眶是红的,小陈低着头抠手指。
我问了一句:“刚才片子里那些人,你们觉得他们压力大吗?”全班点头。我又问:“那你们呢?”没人说话。我说:“今天这节课,我们不喊口号,也不打鸡血。我们就干一件事——把你们身上那股说不清楚的劲儿,摊开来看看。”
环节二:压力温度计——给情绪标个刻度(10分钟)
我让每个学生拿出黄便利贴,写一个0到10的数字,贴到黑板的温度计上。0代表“最近很松快”,10代表“快炸了”。
贴完我数了一下:0到3的只有四个人,4到6的十九个,7到8的十五个,9到10的四个。我把这个分布念出来的时候,后排有个男生小声说了句“原来大家都这样”,旁边几个人笑了。
我接着说:“你们看,这个班四十二个人,三十八个在4以上。这不是谁脆弱,这是这个阶段正常的生理和心理反应。高二下学期,课程难度上来了,离高考又还有距离,人悬在半空,最难受。”
然后我发蓝便利贴,让他们写:你那个分数,是从哪儿来的?身体上有什么感觉?写具体,不写“压力大”三个字。五分钟后收上来,我挑了几张念(提前说了匿名,念之前问过谁不愿意举手)——
- “一坐到书桌前就困,躺到床上就清醒,脑子停不下来。”
- “最近老跟同桌较劲,他翻一页我就慌。”
- “我妈一问‘最近学得怎么样’,我就想摔门。”
- “每次考完试看排名,手心出汗,要缓一节课。”
念完,我说:“这些不是矫情。这是身体在给你发信号。信号本身不坏,坏的是你一直不看它。”
环节三:把一团乱麻拆成三张清单(15分钟)
这是整节课的核心。我让每个学生拿红便利贴,写“最近让我烦的事”,能写几条写几条,一条一张。写完后,我给了三个筐:
- 我能控制的——比如今天几点睡、错题本翻不翻、课间去不去走廊走一圈。
- 我只能影响一部分的——比如某科成绩、和某个同学的关系、爸妈的态度。
- 我控制不了的——比如考试难度、别人考多少分、高考什么时候来。
我让他们把红便利贴往三个筐里分。分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小陈盯着自己那张“数学永远提不上去”看了半天,把它放进了第二个筐。我走过去问他为什么,他说:“题难不难我管不了,但我每天做几道、问不问老师,我能管。”我说:“这句话你自己说的,比我讲十遍都管用。”
然后我请每组挑一个“筐里东西最多”的同学,说说分完之后的感觉。有个女生说:“原来我一大半的焦虑,都堆在第三个筐里。”我追问:“第三个筐里的东西,你能怎么办?”她想了想说:“少想。”我说:“对,不是不想,是少想。想多了不解决问题,只消耗你。”
环节四:同伴开方子——每个组交一张“互助卡”(10分钟)
我发下每组一张大卡纸,要求:从本组同学的“第一个筐”里,挑出三条大家都觉得能做到的具体做法,写成一张“互助卡”,贴在教室后墙。条件是——必须具体到“什么时候做什么”,不许写“好好学习”“调整心态”这种话。
六个组交上来的卡,我念了其中三张:
- “晚自习第二节下课,全组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再走回来,不许带书。”
- “每天睡前把第二天要做的三件事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水杯上,不多写,就三件。”
- “谁连续两天在教室趴桌子超过半小时,同桌负责拍他一下,说‘出去透口气’。”
我当场宣布,这三张卡从明天开始执行,一周后班会课花五分钟复盘,谁做到了谁没做到,不批评,只说说卡在哪儿。
环节五:写一句“给一个月后的自己”(5分钟)
最后五分钟,我让每个人在纸背面写一句话,装进我提前准备好的信封,封好,写上名字。我说:“一个月后的班会课,我发还给你们。到时候你看看,今天写的这句话,还算不算数。”
下课铃响的时候,小陈没走。他站在讲台边上,问我:“老师,我要是下个月还是提不上去呢?”我说:“那就看看你信封里写的那句话,再决定下一步。一次考试定不了你,但你自己放弃自己,那就真定了。”他点点头,走了。
班主任小结
那天我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现在还在:
压力不是敌人,是一封没拆的信。
拆开看,里面写的往往不是“你不行”,而是“你需要歇一下,然后换个法子”。
我跟学生说,我带过二十几届学生,见过太多人在高二下这个坎上把自己逼得太紧或者放得太松。逼太紧的,到高三反而泄了气;放太松的,等醒过来已经来不及。真正走得稳的那批人,不是最能扛的,是最会“看自己”的——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顶,什么时候该停,什么事值得较劲,什么事犯不着。
那天晚自习,我路过教室,看见小陈桌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就三个字:“先做一道。”我没说话,走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