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的一个下午,第二节课刚下,小林就堵在办公室门口。她手里攥着一张物理卷子,52分,年级排名掉了四十多名。我以为她要哭,结果她开口第一句是:“老师,我是不是特别笨?”
我没急着安慰。我给她倒了杯水,问了一句:“你先说说,这道大题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讲——讲她怎么读题、怎么套公式、怎么在第三步卡住。讲了七八分钟,讲着讲着自己停住了:“哦……我好像把条件看反了。”
那一刻我特别想笑,又特别想叹气。因为她不是笨,她是从来没被人问过“你是怎么想的”。我们当老师的,太习惯直接给答案了。
这件事让我想起《论语·述而》里那句老话。孔子说:“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白话讲就是:学生没到“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说又说不出来”的那个份上,你别急着去开导他;没到“话在嘴边绕、就是讲不明白”的那个关口,你别急着替他点破。你给他一个角,他不能自己推出另外三个角,那你就先别往下灌了。
教了二十多年书,这句话我年轻时背得滚瓜烂熟,真正读懂,却是被小林这样的学生一次次“教育”出来的。
一、“愤”和“悱”,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很多年轻老师跟我聊,说孔子的启发式教学好是好,可班上五十多个孩子,哪有时间一个个等他们“愤”和“悱”?
我理解这种焦虑。但我想说的是,“愤”和“悱”不是让学生干坐着憋,而是一种可以被“催”出来的状态。它有两个特征:一是学生自己已经动过脑子、碰过壁;二是他心里有个具体的“卡点”,急得慌。
小林那天的“愤”,是我一句“你是怎么想的”给逼出来的。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停在“我笨”这个结论上,从没走到“我哪一步错了”这一步。这两者之间,差着一个老师的耐心。
苏霍姆林斯基在《给教师的建议》里讲过类似的话,大意是:不要急于把结论告诉学生,要让他自己走到结论跟前,哪怕走得慢一点、绕一点。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教室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压力——进度表在那儿摆着,月考在那儿等着。
可我发现,真正拖慢进度的,恰恰是那些没被“启”到位的知识。你替他讲了三遍,他还是不会,因为那三遍都是你的思路,不是他的。
二、班里那个“问不出问题”的男生
前年我带高二,班上有個男生小陈,成绩中不溜,最大的特点是“不问问题”。你问他懂没懂,他永远点头。可一考试就露馅。
我观察了他两周,发现他不是不想问,是不会问。他脑子里那团东西是糊的,连“哪里不懂”都说不清楚。这时候你跟他讲“不懂就要问”,等于废话。
后来我换了个法子。每天晚自习最后十分钟,我让他拿一张纸,写三句话:今天这节课讲了什么;我哪一步跟丢了;如果让我给同桌讲这道题,我会卡在哪。头一个星期他写得乱七八糟——第一行抄板书,第二行写“都跟丢了”,第三行干脆空着。我没批他,只在他那行“都跟丢了”旁边画了个问号,写了句“挑一个最小的跟丢点”。第二周开始有点样子,他能写出“老师讲第三问的时候我还在想第二问的受力分析”,到第三周,他拿着那张纸来找我,指着第二行说:“老师,这里我没绕过来——动量守恒那一步,为什么系统里有个物体速度变了还能用?”
——这就是“悱”了。他不是没话,是之前没人帮他把话捋顺。
《礼记·学记》里有句话我特别喜欢:“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意思是引导学生但别硬拽着他走,鼓励他但别压抑他,给他开个头但别替他把话说完。小陈那张“三句话”的纸,就是“开而弗达”的一个笨办法。笨,但管用。
顺便说一句,这个法子我后来推广到全班,让每个学生准备一个“卡点本”,不记错题,只记“我卡在哪一句话上”。期末我翻了一遍,发现比错题本还真实——错题本上全是红叉,卡点本上全是问号,红叉是结果,问号才是原因。
三、把“不愤不启”落到一节课里
有老师问我,道理懂了,具体怎么操作?我把自己这些年摸索的做法整理了一下,大概分四步,不复杂,但每一步都得沉住气。
- 先问“怎么想的”,别问“懂没懂”。“懂没懂”这个问题,学生只会给你一个假答案。“这道题你当时第一步想干什么”这种问法,才能把他的思维过程逼出来。我常用的开场话术是:“你先别管对错,把你当时脑子里过的那一遍讲给我听。”
- 让他讲到卡住为止,你别插嘴。这一步最难。学生讲错了,你手痒想纠正;学生绕远了,你着急想拉回来。忍住。他卡住的那个地方,才是真正的教学起点。小林卡在“条件看反了”,这比我讲十遍审题方法都值钱。
- 给一个“角”,不给三个“角”。他卡住之后,你只递一个提示,然后停下来看他反应。比如小林那道题,我只说了一句:“你把题目里‘匀速’两个字圈出来,再读一遍。”她读完自己就笑了。
- 让他复述一遍,讲给同桌听。这一步是检验“举一反三”。他能不能用自己的话把这道题讲明白,一讲就露底。讲不下去的地方,就是下次要盯的地方。
这四步走下来,一节课可能只讲两道题。但你讲的两道题,是长在学生脑子里的。陶行知先生说“教是为了不教”,我理解就是这个意思——你启的那一下,是为了他以后自己能启自己。
四、急不得,但也别干等
有年轻班主任跟我诉苦,说用了“不愤不启”这一套,结果学生“愤”了半天也没“启”出来,最后还是得自己讲。我说这很正常。启发式教学不是万能钥匙,它有个前提:学生得有一定的知识底子和思考习惯。底子太薄、习惯没养成的时候,你硬等,等来的是冷场。
所以我的做法是“两条腿走路”。基础薄弱的学生,先补底子,该讲还得讲,但讲的时候留个“钩子”——讲完留一句“这里有个坑,你们回头想想在哪儿”。底子好的学生,多等,多问,多让他讲。一个班里,这两类学生同时存在,你得心里有数,谁该等,谁该扶。我一般开学头两周就把这个“账”摸清楚:谁能自己走,谁得扶着走,谁得先喂两口再让他走。摸清楚了,备课时心里就有张地图,哪道题抛给谁、等几秒、给几个提示,大概有数。
杜威说过,教育不是把水桶灌满,而是把火点燃。这话被引用得太多了,多到有点腻。但我每次看到小林那种“哦”的一声、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就觉得这话还是对的。火不是老师点着的,是学生自己心里那点“愤”被扇了一下,烧起来的。
那天小林走的时候,卷子还攥在手里,但脚步轻了。她到门口回头问我:“老师,我下次卡住了还能来找你吗?”我说能,但你得先自己讲到卡住为止。
她笑了,说行。
我坐回椅子上,想起自己刚当班主任那几年,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讲”——讲道理、讲方法、讲人生。讲得口干舌燥,学生点头如捣蒜,转头该怎样还怎样。后来才慢慢明白,孔子那两个字“不启”,不是不教,是换一种教法:把嘴闭上,把耳朵打开,等那个“愤”字自己冒出来。
这个“等”字,我练了二十多年,还在练。
你要是也在带班,不妨试试下周找那个最不爱问问题的学生,别问他“懂没懂”,问他“你是怎么想的”。然后忍住,听他把话讲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