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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那声“妈”,他憋了三年才喊出口

2026-11-14 13:03:56孝悌廉耻访问手机版0

去年秋天的一个晚自习,我在走廊上撞见小陈。他蹲在楼梯拐角,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知道了,钱够用,别老打。”挂了电话,他在那儿又蹲了半分钟才站起来。我假装看窗外,没过去。第二天早读,我随口问他昨晚跟谁打电话,他愣了一下,说“我妈”,然后补了一句,“她老问,烦。”

这个“烦”字,我在二十多年班主任生涯里听过太多次。可小陈的情况我清楚:他爸妈在他初二那年离了婚,他跟着爸爸过,妈妈在邻市打工,一个月打两三次电话。他嘴上说烦,手机屏保却是小时候跟妈妈的合影。我没说破,只在心里记了一笔。

那阵子学校正在推“孝悌”主题的德育活动,政教处发下来一堆材料,有《弟子规》节选,有二十四孝图。我翻了翻,觉得直接往班上搬,学生多半当任务应付。孝这件事,讲道理讲不动人,得从他们心里那个“堵”的地方入手。

一、“今之孝者,是谓能养”——养和敬之间,差着一整个心

班会课上,我没急着讲二十四孝。我先在黑板写了《论语·为政》里的一段: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我念一遍,让学生自己翻译。小陈那组翻得挺准:“现在说的孝,就是能养活父母。可狗和马也有人养着;要是没有敬,拿什么区别?”我接着问:“你们给爸妈转个红包、买件衣服,算不算孝?”底下有人点头。我又问:“那要是心里嫌他们唠叨、嫌他们土、嫌他们不懂你,这算不算‘不敬’?”教室安静了几秒。

我这才把话往回收:孔子不是要我们天天磕头请安,他戳的是一个很实在的点——供养容易,敬难。敬是什么?是把父母当成一个有尊严、有情感的人来看,而不是当成提款机、保姆或者“甩不掉的负担”。

那天我没留作业,只留了一个问题:这周你回家,有没有哪一句话,是带着“敬”说出口的?

二、小陈的那张“通话清单”

过了两天,小陈来找我,支支吾吾说想请我帮个忙。原来他妈妈这周末要来看他,他不想见,又不知道怎么拒绝。我问他为什么不想见,他憋了半天:“见了面她就哭,一哭我就烦,然后就吵。”

我没劝他“要懂事”,也没讲大道理。我拿出一张纸,让他做件事:把最近半年跟妈妈的通话,凭记忆列出来——谁先打的、说了几句、大概什么内容、挂电话时什么心情。他写了七八条,写着写着自己停了。我凑过去看,发现几乎每一条后面他都写了“烦”“催”“没话说”。只有最早的一条,他写的是“她问我冷不冷”。

我指着那条问:“这句你怎么记得这么清?”他不吭声。我说:“你妈不是只会哭和催,她也会问你冷不冷。只是后来你们俩都学会了用吵架代替说话。”

那天我们商量了个笨办法:这周末见,不聊成绩,不聊将来,就聊三件事——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她那边天气怎么样、她小时候的事。小陈将信将疑地去了。

周一他回来,表情松了不少。他说他妈讲起自己十六岁出来打工的事,讲着讲着没哭,他也没烦。临走他妈塞给他一袋自家腌的咸菜,他拎回宿舍,分给室友吃了。就这么件小事,他跟我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三、悌道不在口号里,在宿舍那张上下铺上

孝讲顺了,我把话头引到“悌”。《论语·学而》有子说:“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孝是对父母,悌是对兄姐弟妹,往大了说,是对身边人的那份“让”和“担”。

现在的孩子大多是独生子女,悌道往哪儿落?我把它落到宿舍。我们班男生宿舍四楼那间,上学期闹过矛盾:上铺的小林晚上打游戏开语音,下铺的小周睡不着,两人从拌嘴到冷战,最后小周把被子搬到了隔壁空床。

我没急着批评谁。我把两人叫到办公室,先问小周:“你搬走那天,跟小林说过原因吗?”他摇头。又问小林:“你知道他为什么搬吗?”他也摇头。我说:“你们住上下铺,连句话都不肯说,这‘悌’字从哪儿谈起?”

后来我让他们各写三条:对方做过的一件让你舒服的事,一件让你不舒服的事,你希望对方改的一点。写完交换看。小林这才知道小周他爸常年夜班,小周自己睡眠浅;小周也才知道小林那阵子家里出了事,晚上睡不着才打游戏。两人当场没说什么,第二周小周把被子搬回去了。现在他们宿舍定了个“十点半后戴耳机”的规矩,谁违反谁请全宿舍喝酸奶。

——悌不是让大的让小的,是让彼此知道对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四、廉与耻:从一支笔、一次抄作业说起

孝悌讲完,还有廉耻。这两样在校园里最容易被当成“大词”,其实天天都在发生。

《孟子·尽心上》说:“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翻成白话:人不能没有羞耻心;把无耻当成无所谓,那才是真无耻。这话搁在考试抄袭、作业照搬上,一点不过时。

上学期期中考试,我监考时发现后排一个女生小杨总往袖子里瞟。我没当场揭穿,考完把她叫到走廊。她先是不承认,后来低着头说:“大家都抄,我不抄就亏了。”我没跟她争“大家都抄”对不对,只问了一句:“你抄完那道题,心里踏实吗?”她眼圈红了。

我跟她讲了个老例子。《后汉书》里杨震夜里拒贿,对方说“暮夜无知者”,杨震答:“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我说:“监考老师没看见,可你自己看见了。你心里那个‘我知’,比谁都清楚。”

后来小杨主动要求补考那张卷子。分数没提高多少,但她交卷时跟我说了句“老师,这回是我自己的”。这句话,比分数值钱。

廉这件事,我还从“一支笔”抓起。班里以前老丢笔、丢橡皮,查也查不出。我在班会上说:拿别人一支笔,看着小,可你拿的时候心里是知道的;知道还拿,就是耻感在往下掉。后来我们班设了个“失物角”,捡到的东西放那儿,谁丢谁认领。丢东西的少了,认领时那句“谢谢”倒多了起来。

五、落到实处的几件小事

这些事讲下来,我越发觉得,孝悌廉耻不是四堂班会能讲完的,得化成学生够得着的动作。我把自己这几年试下来还算管用的几样,列在下面,同行们可以挑着用:

  • “三个一”孝心作业:一周一次主动电话(住校生)或一次饭后聊天(走读生),内容不聊成绩,只问身体和近况;一月帮父母做一件具体的家务;一学期听父母讲一段他们年轻时候的事,记下来。
  • 宿舍“悌道三条”:作息互相知会、借用先问、有矛盾当天说,不隔夜。贴在门后,谁违反谁负责调解下一次小摩擦。
  • “我知”诚信角:考试、作业前让学生自己写一句“这次我对自己负责”贴在桌角;班级设无人监考的“诚信考场”试点,从一门小测开始。
  • 耻感讨论会:不点名,拿校园里常见的小事(抄作业、传闲话、占小便宜)让学生辨一辨“哪里让人心里不舒服”,把耻感从“怕被抓”拉回到“自己过不去”。

这些做法都不新鲜,贵在坚持。我带过的一个班,从高一坚持到高三,毕业时有个男生跟我说,他现在每周还给家里打一次电话,“习惯了,不打我妈该睡不着了”。

六、那声“妈”

说回小陈。这学期开学,他妈妈又来送东西。我在校门口碰见,小陈接过袋子,转身要走,他妈妈在后面喊了句“路上小心”。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妈,你回去吧”。声音不大,可我听得真真切切。

他妈妈愣在那儿,笑着摆手。小陈跑回教学楼,从我身边过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说:“老师,我喊得是不是有点大声。”

我说不大,正好。

孝悌廉耻这四个字,写在纸上很重,落到日子里,有时候就是一声“妈”、一床搬回去的被子、一句“这回是我自己的”。我们做老师的,能做的,大概就是帮学生把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一点点通开。通开了,那些道理他们自己会走进去。

至于小陈后来有没有再跟他妈吵过架?吵过。上个月还因为填报志愿的事闹了别扭。可这回他没蹲楼梯角了,他来找我,说:“老师,你帮我参谋参谋,怎么跟我妈说。”你看,能想着“怎么说”,就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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