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的一个课间,我路过教室后门,听见里面吵起来了。小陈把同桌小林的文具盒扫到了地上,笔撒了一地。小林蹲下去捡,小陈站着不动,脸涨得通红,嘴里嘟囔一句:“谁让他先碰我胳膊。”
我隔着后门的玻璃往里看,小林一支一支地捡,捡到那支黑色中性笔的时候,笔帽已经摔裂了,他捏在手里看了两秒,没吭声,塞回文具盒。旁边有两个女生想帮忙,被小林摆摆手挡回去了。小陈呢,两只手插在兜里,眼睛盯着黑板,可我从侧面看得清楚,他喉结动了一下,是在咽口水——那是他心里发虚的样子,我带了这么多年班,认得出来。
这件事本身不大。可我当时没进去。我在门外站了半分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当了二十六年班主任,处理过无数起“谁先动手”的纠纷,可我有没有真正教过孩子一件事:在冲突发生的那一刻,能不能先在心里替对方站一秒钟?
这个问题,孔子两千多年前就回答过。而我,教了二十六年,才敢真正把它讲透。
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八个字,我从前讲浅了
《论语·卫灵公》里有一句,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白话讲就是:子贡问老师,有没有一个字,能让人一辈子照着做?孔子说,大概就是“恕”吧——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不要加到别人身上。
早些年我讲这句话,是当成标语讲的。班会课上念一遍,让学生抄在笔记本上,再举两个“换位思考”的例子,就算讲完了。学生点头,我也满意。可后来我发现,学生抄完就忘,该吵还是吵,该冷暴力还是冷暴力。有一回我抽查,让一个男生说说“己所不欲”什么意思,他背得溜溜的:“自己不喜欢的,不要给别人。”我追问:“那你上周为什么把人家饭盒藏起来?”他愣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不一样。”——就这三个字,把我问住了。他不是不会背,他是压根没觉得那句话跟自己有关系。
问题出在哪?我琢磨了很久。后来想明白了:“恕”不是一句道理,是一个动作。道理可以抄,动作得练。我从前只给了学生一张纸,没给他们一个可以反复做的动作。
“恕”字拆开,是“如”加“心”——如他的心。不是“我知道他怎么想”,而是“我试着用他的心,过一遍这件事”。
这两者差得很远。前者是判断,后者是练习。判断是一锤子买卖,练错了就错了;练习是可以重来的,练一次,心里就多一道印子。
二、那节班会,我只做了一件事:让每个人写“对方的那句话”
小陈和小林那件事,我压到第二天的班会课上处理。没有批评,没有让谁先道歉。
我发给每人一张纸条,只写两行:
- 第一行:今天这件事,如果我是对方,我心里最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 第二行:我有没有在自己身上,做过同样让人难受的事?举一个。
发下去之前我加了一句:“这张条子不署名,也不进档案,写完对折,我收上来只看内容,不认人。”我特意说了“不认人”三个字,因为我知道,孩子最怕的就是写了真话被抓典型。
教室里安静了七八分钟。平时最闹的几个也低着头。小陈写得很慢,写完把纸条对折了两次,又展开,添了几个字,才交上来。我收上来一看,他第一行写的是:“他可能觉得,我根本没把他当朋友。”第二行写:“上次我妈翻我书包,我也是这样把她的东西扫到地上的。”
我看到第二行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孩子不是不懂道理,是他从来没被引导着,把道理跟自己身上的事对上号。
那天我没有念任何人的纸条。我只挑了几句匿名读出来,读到“我妈翻我书包”那句时,底下有好几个孩子抬头,有个女生小声说“我也是”。读完我问了一句:“写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人觉得,对方其实没那么坏?”底下有七八个孩子点头。我又问:“有没有人写着写着,觉得自己也有点问题?”这回举手的有十几个,小陈也举了,举得很低,手肘还撑在桌上。
——这就是“恕”的起点:不是原谅,是先看见。
三、我把“恕”做成了三个可以照着做的动作
光靠一节班会不够。后来我把这件事拆成了三个具体动作,编进我们班的日常,用了大半年,效果比我预想的好。
动作一:冲突发生后,先写“对方版本”再开口
我们班有个规矩,凡是两个人闹了矛盾,来找我之前,各自先在一张纸上写三句话:“他当时可能在想什么”“他可能怕什么”“如果我是他,我最希望对方怎么做”。写不完不许开口。这个动作看着笨,但它把“告状”变成了“复盘”。有回两个男生为篮球场的事吵到我这,一个说对方先推人,一个说对方先骂人,各说各的理。我一人发一张纸,让他们到走廊两头写。写完收上来一看,推人的那个在“他可能怕什么”下面写:“他怕在同学面前丢面子。”被推的那个写:“他可能以为我要抢他球。”我把两张纸往桌上一摆,两个人凑过来看,其中一个自己先笑了:“老师,我好像有点小题大做。”后来这俩还成了球搭子。这规矩我执行的时候有个小窍门:纸一定要小,巴掌大一张,写不下废话,逼着他们挑最要紧的说。
动作二:每周五放学前五分钟,“恕”字小条
我在教室后墙贴了一个信封,叫“恕字条”。谁这周做了件“本来想发火,但忍住了、替对方想了一下”的事,就写一句话投进去,不署名。周五我抽三张念。念的时候不评价,只念。孩子们爱听,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有一张我到现在还记得,上面写:“周三我同桌把我橡皮碰掉了,我本来想骂他,想起他昨天被老师批评了,就没骂,自己捡起来了。”我念完,底下有人“哦——”了一声,不是起哄,是那种“原来还能这样”的恍然。这信封我一开始怕没人投,头两周确实只有三四张,我也不催,就每周五照念。到第三周,一下收了十几张,信封鼓得塞不进去。孩子们不傻,他们发现写这个不挨批评,还能被念出来,就愿意写了。
动作三:家长会上,我把这句话反过来讲给家长听
有次家长会,一位妈妈抱怨孩子“越来越不跟我说话”,说她一问学习,孩子就摔门。我没讲沟通技巧,只把《论语》那句念了一遍,然后说:“咱们做家长的,也试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您不愿意被人翻手机、被人当众数落,孩子也一样。”那位妈妈愣了一会儿,散会后在走廊站了很久,手里攥着包带子,来回搓。后来她给我发消息,说回家跟孩子道了个歉,说“妈以前翻你书包不对”,孩子先是没吭声,过了会儿从屋里出来,给她倒了杯水,眼睛是红的。
——你看,“恕”这个字,不只是给学生用的。
四、小陈后来的一句话,让我知道这件事做对了
大概过了两个月。有天晚自习,小陈主动来找我,说想跟小林同桌。我问他为什么,他挠挠头说:“上次我发烧,他把他那杯热水推给我了。我想了想,我以前对他挺不好的。”我追问了一句:“就一杯水?”他想了想,又说:“还有一回我忘带饭卡,他啥也没说,把卡刷了。我当时还觉得他应该的。”说到这他自己停住了,低头抠校服袖口,抠了两下才说:“老师,我以前是不是挺不是人的。”
我没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说?”他说:“我就说,以前是我不对。”第二天我特意留意了一下,他真说了,声音不大,是在课间,说完还拍了拍小林的肩膀。小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说“早过去了”。两个半大小子,就这么把两个月的事翻篇了。
这件事过去快一年了。他们俩现在还是同桌。小陈的数学从六十多分慢慢爬到了八十上下,我不敢说这跟“恕”有多大关系,但我知道,一个心里能装下别人的孩子,学习上也不会太拧巴。他以前一考砸就怪题难、怪老师扣分狠,现在会自己嘟囔一句“这题我确实没弄懂”。就这一句,比涨十分都让我踏实。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教育的技巧不在于传授本领,而在于激励、唤醒和鼓舞。我从前觉得这话虚,现在觉得它实在——“恕”这个字,就是一次唤醒。它不要求孩子立刻变好,只要求他在发火前,心里多过一个人。
五、如果您也想在班里试一试
我把这大半年做的事,整理成一份可以直接拿去用的清单,给同行们参考:
- 先讲原文,再讲白话。《论语·卫灵公》“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念一遍,让学生自己说说“恕”字怎么拆。别急着给答案。有孩子说“如心”是“像自己的心”,有孩子说是“顺着别人的心”,都行,让他们争两句,印象比您讲十分钟都深。
- 用一件班里刚发生的小事切入。不要举名人例子,就举昨天谁和谁闹了别扭。越近越好。说的时候别提名字,说“昨天课间有两个同学”,底下自然有人知道是谁,那个知道的人,听得最认真。
- 发纸条,写“对方版本”。三句话:他在想什么、他怕什么、他希望我怎么做。写完不公开,只匿名念几句。纸条要小,巴掌大,写不下套话。念的时候别挑好的念,挑真的念。
- 设一个“恕字条”信箱。每周抽念,不评价。坚持一个月,班里告状的会少一半。头两周冷场别急,您照念,哪怕只有一张,念完说一句“下周接着来”,孩子们会接上的。
- 家长会上把这句话反过来讲一遍。让家长也写一次“孩子版本”的三句话。这一条,往往比讲十遍沟通技巧管用。家长写完您别收,让他们自己揣回去,比交上来更管用。
最后说一句我自己的体会。“仁”这个字,很多老师觉得大,觉得远,觉得是挂在墙上的。可我教了二十六年,越来越觉得它小——小到就是冲突发生时,孩子肯不肯在心里替对方站一秒钟。这一秒钟,练得出来。练出来了,一个班的风气就慢慢变了。
上周我又路过教室后门,听见小陈在跟小林争一道题,声音不小。争到一半,小陈忽然停了,说:“行,你先说。”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