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秋天的一个午后,我蹲在教室后墙边,把那张挂了快两年的“荣誉栏”从墙上撬了下来。底板后面落下一层灰,呛得我打了个喷嚏,灰里还夹着几只干瘪的小虫尸体——两年没动过了。几个学生围过来看热闹,小陈探头问了句:“老师,这不要了?”我说不要了。他“哦”了一声,又补一句:“那以后考好了贴哪儿?”——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也让我更确定这块板子该换。我当时回他:“考好了不用贴,你自己知道就行。”他撇撇嘴,明显没被说服,嘟囔了一句“那多没劲”,回座位去了。我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撬下来的螺丝刀,忽然觉得他这句“没劲”说得挺对——一块只有七八个人有份的板子,对剩下三十来个人来说,确实挺没劲的。
那块“荣誉栏”是我前年亲手布置的,红底黄字,贴过期中前十名、进步之星、文明标兵。为了做它我还专门去打印店塑封了照片,边角拿剪刀修得整整齐齐,当时挺得意。可挂了一年多,我发现一个事:被贴上去的名字翻来覆去就那七八个人,剩下的三十来个孩子,两年里一次都没上过墙。有位女生有回扫地经过,抬头看了两眼,什么也没说。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不是羡慕,也不是不服气,就是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扫,好像那面墙跟她没什么关系。后来我特意翻了翻名单,发现她其实那次月考进步了十几名,只是没进“前十”,也不够“进步之星”的前三,卡在中间,哪头都不沾。这种事你一旦注意到,就再也装看不见了。
拆掉它,不是要否定荣誉,而是我想换一种方式,让“被看见”这件事,落到更多人身上。
一块白板,四个格子
新装上去的是一块两米长的白板,我用胶带把它划成四个格子,每个格子上面写了一行字:
- 「今天谁帮了谁」
- 「这周我搞懂的一件事」
- 「我想夸夸某个人」
- 「下周我想试试」
就这四个格子,没有排名,没有分数,谁都能写,用白板笔,写完自己擦不擦都行。第一周基本没人动,白板干干净净挂了五天,我路过都替它尴尬。只有小陈在「我想夸夸某个人」里写了一行:“夸一下我自己,今天没趴桌。”底下有人偷偷画了个笑脸。第二周,格子里开始挤。有个平时不太说话的男生在「这周我搞懂的一件事」里写:“我终于分清了现在完成时和一般过去时,虽然还是有点晕。”后面跟了三条回复,其中一条是英语课代表写的:“明天中午我教你一个口诀。”第二天中午我还真看见他俩趴在窗边,课代表拿张草稿纸画时间轴,那男生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说了句“早这么讲我不就懂了”。再后来,「今天谁帮了谁」那格里出现了一条:“帮王老师搬了作业本,她说谢谢的时候我挺高兴。”——那是我写的,我承认,我憋了两周没动笔,那天实在没忍住。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要让每一个学生都抬起头来走路。我越来越觉得,这句话的落点不在“表扬”,而在“有地方可站”。
这块白板给我的第一个惊喜,是它把“评价权”从老师手里分了出去。以前荣誉栏是我说了算,现在「我想夸夸某个人」这个格子,是学生自己说了算。有个女生写:“夸夸小林,我上次忘带饭卡,她借我刷了,还说不着急还。”小林看到后跑来找我,脸红红地问:“老师,这个能擦掉吗?”我说为什么要擦,她说不好意思。我说那你自己决定。第二天那行字还在,只是后面多了一句:“不用还啦。”——是小林自己补的。我后来问她怎么又改了主意,她低头抠着白板笔的笔帽说:“我回家想了想,人家夸我,我擦掉好像不太礼貌。”这话说得我差点笑出来,又觉得她其实想明白了一件挺大的事。
为什么是“四个格子”,不是“一面墙”
有同行问我,为什么非得是四个格子,随便贴点东西不行吗?我后来琢磨,这四个格子其实对应了四件不同的事:
- 「今天谁帮了谁」——关系。班级里最缺的往往不是成绩,是彼此之间的连接。这个格子逼着孩子去注意别人,而不是只盯着自己。有回一个男生写“帮同桌捡了支笔”,同桌看见了回一句“就这也要写”,底下又有人跟“人家写你你就受着”。一来一回,比我说十句“同学之间要互助”都管用。
- 「这周我搞懂的一件事」——学习。不写分数,只写“搞懂了什么”,让进步变得具体。有个孩子写“我搞懂了为什么负负得正”,比写“我数学进步了”有分量得多。还有个女生写“我搞懂了背单词不能光念,得写”,底下有人回“你现在才知道”,她回了个“闭嘴”,第二天照样写。
- 「我想夸夸某个人」——欣赏。这是把评价权交出去,也是教孩子学会具体地夸人,而不是空泛地说“你真好”。我给他们举过例子:写“你人真好”等于没写,写“你借我橡皮还帮我擦干净”才叫夸。后来格子里的话明显变具体了,什么“夸小张,我值日迟到,他帮我把地拖了还没告状”。
- 「下周我想试试」——期待。给下一周留一个口子,让孩子自己给自己定个小目标,不用大,能落地就行。有人写“试试一周不迟到”,有人写“试试上课举一次手”,还有个写“试试少吃一包辣条”,底下跟了五条“监督你”。
——四个格子,其实就是四个方向:往关系里看、往学习里看、往别人身上看、往前面看。
那天晚自习,白板上出现了一行我没料到的字
真正让我觉得这事做对了,是第三周的一个晚自习。我巡班经过后墙,看见「下周我想试试」那格里多了一行字,字迹有点抖:“我想试试,下周不跟妈妈顶嘴。”
写这行字的是小宇,一个平时话不多、但一回家就容易跟妈妈呛起来的男生。我没当场问他,第二天课间随口提了一句:“昨天那行字,是你写的?”他点点头,有点戒备,手还攥着笔。我说:“这个目标挺难的,比考前十难。”他笑了一下,说:“我妈老说我,我一听就烦。”我说:“那你试试,烦的时候先不说话,过十分钟再说。”他说行。我又多嘴问了一句:“你妈一般说你什么?”他想了想,说:“就那几句,作业写完没、手机放下、你看人家谁谁谁。”我说:“那你最烦哪句?”他说:“最后那句。”我说:“那你试试,她一说这句,你就说‘我知道了’,然后走开,别接。”他半信半疑地“嗯”了一声。
一周后,那行字被擦掉了,换成了另一行:“试了三天,第四天没忍住,下周接着试。”我看到的时候心里一动——这孩子没把目标当成任务交差,而是真在跟自己较劲。后来我给他妈妈打了个电话,没提白板的事,只说孩子最近在学着控制脾气,请她少说两句、多等十分钟。他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试试。”过了两天小宇来找我,说:“老师,我妈最近有点怪,我说完‘我知道了’她居然不追着说了。”我说那挺好啊。他挠挠头:“就是有点不习惯。”——你看,孩子其实门儿清,大人一变,他立刻能感觉到。
这件事让我明白,一块白板能起的作用,有时候比一次班会还实在。因为它不是我说给孩子听,是孩子说给自己听。
要落地,得守住三条规矩
后来有几个班主任来我们班参观,问得最多的是“怎么才能不流于形式”。我把踩过的坑摊开说,大致三条:
- 不评比、不贴星、不算分。一旦开始评比,白板就变回了荣誉栏,又只剩那几个人。有回年级组长路过,说“你们这白板搞得不错,要不要每月评个‘最佳留言’”,我赶紧摆手,说一评就完。
- 老师少写、学生多写。我一开始忍不住天天往上写,看见谁做好事就记一笔,结果发现我写得越多,学生写得越少——他们大概觉得“老师都写了,我还写啥”。现在我一周最多写一条,还得是“夸人”那格。
- 允许擦掉、允许反悔。有孩子写了目标没做到,想擦掉,我从不拦。写上去是勇气,擦掉也是诚实。有个男生写“试试一周不玩游戏”,第三天就擦了,我也没说什么,过两天他自己又写了一条“试试一周少玩半小时”。
还有个小细节:白板笔我买了六种颜色,放在讲台抽屉里,谁都能拿。颜色多一点,孩子写起来没那么郑重,反而更愿意动笔。另外我定了一条:不署名也行。有几条至今不知道是谁写的,比如“今天谁帮了谁”里那句“帮一个不想说名字的人捡了书”,底下有人回“那就是我”,也没人认领。
期末那天,我把四个格子拍了下来
学期末最后一个晚自习,等学生都走了,我站在后墙前,把四个格子一格格拍下来。那会儿格子里写满了字,有的被擦得只剩淡淡一层印子,有的还清清楚楚。我拍着拍着发现,「这周我搞懂的一件事」里有一条写着“搞懂了老班为什么拆荣誉栏”,底下跟了一句“为啥”,原话回的是“因为轮不到我”。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没往下拍。
「我想夸夸某个人」里有一条是写给我的:“夸夸老班,这学期没在班里发过火。”我看着笑了半天,又有点心虚——其实发过一次,可能他没看见。
拆掉荣誉栏这件事,我到现在也没跟太多人讲。它不是多大的改革,就是一块板子换了个用法。可我常想,一个班里几十个孩子,如果只有七八个能被贴在墙上,剩下的那些眼睛往哪儿看呢?
那块白板现在还挂在后墙上,新学期的第一天,我把它擦得干干净净,四个格子重新空着。早读铃响之前,我看见有个孩子走过去,拿起笔,在最上面那格里写了几个字,写完就回座位了。我没过去看写的什么。
有些话,本来也不是写给我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