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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育】让五月的焦躁,先有个名字

让五月的焦躁,先有个名字

那天中午,学习委员小夏把一张对折的纸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跑。我展开一看,上面是她的字:「老师,我最近一坐到座位上就想哭,又说不清为什么。您别找我谈话,我就是想让人知道。」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毛茬,字写得比平时小,挤在纸中间那一小块,好像怕占地方似的。

我捏着那张纸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小夏成绩稳在年级前五十,班里的活干得利利索索,收作业、记考勤、布置考场,从来不用我催第二遍。谁能想到她会在四月底写下这句话。后来我留意了一下,那两周班里确实不太对劲:早读有人趴着,课间没人说笑,连平时最爱起哄的几个男生都蔫着,下课就趴在桌上装睡。四月月考刚过,五月月考又压上来,中间还夹着学业水平考试的报名、几门课的单元测验,学生像被塞进一条越来越窄的通道里。有天早读我站在后门看,四十分钟里,前排一个女生翻了三次错题本,又合上,又翻开,笔帽咬在嘴里一直没动。

我决定把这节班会开成一次「摊牌」——不是老师摊牌,是让学生自己把心里那团东西摊到桌面上来。

班会主题

把五月的焦躁摊在桌上,一人认领一条——让每个学生说出一条最近压着自己的事,再认领一条自己能做的小改变。

教学目标

让学生把说不清的烦躁具体化成一句能说出口的话,知道「难受」是有名字的;引导学生在同伴的分享里发现自己的问题不是独一份,降低羞耻感;帮每个学生从自己摊出来的问题里,认领一条这周就能动手做的小事。

教学准备

  • 裁好的空白卡片,每人两张,一张写「压着我的」,一张写「我能做的」,用两种颜色区分,黄色和蓝色各一摞,裁成巴掌大小,边角我提前用剪刀修圆了,免得划手
  • 一个大号牛皮纸信封,正面写「五月,我们摊开说」,信封是去年装档案剩下的,有点旧,我用马克笔把字描粗了两遍
  • 提前跟心理老师打声招呼,万一有学生说出较重的情绪问题,课后能接得住。我前一天下午专门去了一趟心理室,跟张老师说好,这节班会后面两节她别走远,有事我让课代表去叫她
  • 座位提前摆成六个小组,每组六到七人,围坐,不要秧田式。头天放学我留了四个男生帮忙搬桌子,摆了二十分钟,桌子拼成长条,椅子围一圈,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刚好放卡片
  • 我自己准备一段三分钟的开场,讲我二十多年前带过的一个学生,不点名。这段我在家对着镜子说了两遍,怕讲太长,也怕讲着讲着自己先绷不住

活动流程

环节一:我先开口,讲一个旧故事(5分钟)

我没放视频,也没做PPT。上课铃响,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小组中间,开口就说:「我带第一届学生的时候,有个男孩,五月份突然不肯来上学,家长以为他逃学,后来才知道他每天走到校门口就心慌,绕到河边坐一节课再回家。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他懒。现在想想,他是被那股说不清的东西压住了,没人帮他把那东西说出来。」

教室里很静。我停了几秒,接着说:「今天这节班会,咱们不喊口号,也不讲大道理。我就想知道,你们最近心里压着什么。说不清的,就说『说不清』,也行。」

说完这句,我特意补了一句:「待会儿写卡片,不用署名。谁要是怕字被认出来,就写大一点、歪一点,或者左手写。我保证不追查。」后排有个男生噗地笑了一声,气氛松了那么一点。

环节二:写下来,不署名(8分钟)

我发下两种颜色的卡片。「黄的那张,写一句最近压着你的事,越具体越好,比如『我妈每天晚上问我复习到哪了』,别写『压力大』这种笼统的。蓝的那张先空着,一会儿用。」

有学生问:「写真的?」我说:「写真的,不署名,收上来打乱再发下去,谁也不知道是谁的。」又有人问:「写两件行不行?」我说:「行,写三件也行,但挑最压你的那件写清楚,别贪多。」

八分钟里,教室里只有笔尖的沙沙声。我绕场走,看见有人写了划、划了写。小陈那张黄卡上写了三行又涂掉,最后留下半句:「怕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涂掉的那几行我瞥见一个「爸」字,没细看,也没停在他旁边,走过去了。走到第二组,一个女生用胳膊圈着卡片写,见我过来,手一翻把卡片扣在桌上,我笑笑说:「扣着写也行,写完再翻过来。」她愣了一下,也笑了,接着写。

环节三:打乱、读出来、认领(18分钟)

我把黄卡收进牛皮纸信封,晃了晃,打乱,再让每组派一个人上来抓一把,回组里摊开。规则说清楚:读的时候不评价、不追问「这是谁写的」,读完只说一句「这条我也有」或者「这条我没有,但我理解」。

第一组读出来的第一条是:「每次考完试,我妈先看排名,再看我。」组里好几个学生点头。有个女生小声说:「我爸妈不看排名,他们看我的脸。」全组笑了,气氛松下来。又读到一条:「晚上躺床上,脑子里自动放明天的课表,放到第三节课就睡不着了。」一个男生接话:「我是放到数学课就醒。」

第三组读到一条:「同桌刷题比我快,我一抬头就慌。」读的人念完,组里一个男生接了句:「我就是那个刷得快的,其实我也慌,怕被人追上。」——这句话后来我在小结里用上了。

第五组那边忽然安静了一下。我走过去,一个女生把卡片递给我看,上面写:「我爸妈最近在闹离婚,他们以为我不知道。」我没念出声,把卡片折了一下还给她,说:「这条不用读,你们组知道有这么一条就行。」那女生低着头,旁边一个男生轻轻说了句:「我家也差不多。」声音很小,但那一组的人都听见了。

我要求每组挑出一条「最扎心」的,抄到黑板上。六条抄上去,我一看,几乎都落在三件事上:怕辜负家里、怕比不过同伴、怕自己不够好。我用粉笔在这六条旁边画了三个圈,说:「你们看,五十几个人,摊开来其实就这三样。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扛。」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不理解孩子的内心,教育就无从谈起。这话我年轻时当口号念,现在才知道,理解的第一步,是让他把话说出来。

环节四:蓝卡认领,一人一条(9分钟)

「黄卡是别人写的,蓝卡是你自己的。」我说,「从刚才黑板上那三条里,挑一条最贴你的,写一句这周你能做的小事。别写『我要更努力』,写能落到具体动作上的。」

怕有人卡壳,我给了三个句式,写在黑板角上:「每天……分钟」「这周我不……」「回家我先说一句……」。我说:「照句式填也行,自己写也行,一句话就够。」

我在组间转,看到有人写「每天睡前把第二天要做的三件事写在本子上,写完就合上」,有人写「这周不跟同桌对答案,自己先做完再对」,有人写「回家先跟我妈说一句『我今天挺累的』,不憋着」。有个男生咬着笔头问我:「老师,我写『每天少刷十分钟手机』算不算?」我说:「算,但你得写清楚哪十分钟,别到时候自己糊弄自己。」他低头改成「睡前十分钟手机放客厅充电」。

小夏写的是:「每天中午去操场走十分钟,不带书。」我路过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没说话。

最后我让每组把蓝卡叠好,自己收着,不用交。「这是你跟自己的约定,我不检查。一周后如果做到了,你自己知道。」

环节五:收尾一句话(5分钟)

还剩五分钟,我请每个组用一句话说说这节的感受,不点名。有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男生说:「原来大家都差不多。」全班笑了,是那种松快的笑。另一个女生说:「写出来好像轻了一点。」我在心里记下了这句,没当场重复,怕说多了反而假。

班主任小结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说:「今天黑板上那三条,我一个都不打算帮你们消灭。怕辜负家里、怕比不过别人、怕自己不够好——这些东西,我五十岁了还有,你们现在有,很正常。」

「但我想让你们记住刚才第三组那个男生说的话。他刷题快,他也怕被追上。你们看,跑在前面的和跟在后面的,慌的是同一件事。所以别老抬头看别人跑到哪了,低头看看自己脚下这一步踩稳没有。」

「蓝卡你们自己收着。我不查,也不问。但下周五这个时候,我会在班里放一个空盒子,谁愿意把做到的蓝卡投进去,投不投都行。我猜,会有人投的。」

下课铃响,学生起身,我听见后排有人跟同桌说:「你写的那条是啥?」另一个说:「不告诉你。」笑着推了一把。

那天傍晚,小夏来办公室交作业,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老师,我中午真去操场走了。」我说:「走了几圈?」她说:「三圈,没带书。」然后她顿了顿,「走的时候,好像没那么想哭了。」

我没接话,只把作业本接过来。她走后,我把那张对折的纸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五月的焦躁不会因为一节课就散掉,但至少,它现在有了名字,摊在了桌上,五十几个人一起看着它。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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