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我翻出抽屉里那摞旧评语底稿。最上面一张是2013年写的，评语栏里工工整整一行字：“该生尊敬师长，团结同学，学习认真，望再接再厉。”底下签着我的名字。我盯着看了半天，愣是想不起这写的是谁——小陈？小林？还是那个总坐最后一排、爱转笔的男生？一个都对不上。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快十点，把二十多年攒下的评语本子一本本摊开。越看越心虚：我写过太多“该生”，太多“望继续努力”，太多放在谁身上都成立、也放在谁身上都不痛不痒的话。学生拿到成绩单，翻到评语那一页，眼睛扫过去三秒钟，然后合上——他们不傻，他们知道哪句话是专门写给他的，哪句话是复制粘贴的。
后来我给自己立了条规矩：评语里不许出现“很棒”“优秀”“继续努力”这类词，除非后面紧跟着一件具体的事。 写不出具体的事，说明我没看见这个孩子。
下面这十八则评语，是我这些年反复用、反复改，最后留下来的“底稿”。有的是写给某个具体孩子的，我把名字换掉、细节保留；有的是几届学生身上反复出现的类型，我归了归类。用的时候别照抄，把里面的事换成你班上那个孩子的事，它就活了。
一、写给性格内向、存在感低的孩子
这类孩子最容易被“该生文静、遵守纪律”打发掉。可你仔细想，“文静”到底是夸他还是省事？我吃过这个亏，后来专门盯着他们写。
1. 写给踏实但从不举手的学生
你总是安静地坐在靠窗那组，作业本上的字一笔一画，从没让我操过心。可我记得运动会那天，你默默把全班的矿泉水瓶收进袋子，谁也没说。老师想告诉你：不说话的人，也在发光。下学期，试着在课堂上举一次手，哪怕答错了，我也想听听你的声音。
——写这类孩子，一定要抓一个“他没说话但做了事”的细节，否则“安静”就成了空话。
2. 写给成绩中等、性格温和的“中间层”
你不是班里最响的那个，但小组讨论时，是你把跑题的话题拉回来的。上次大扫除，你擦完自己的窗户，又去帮够不着高处的同学。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学习上你稳，但稳不等于停——下次遇到不会的题，别急着等别人讲，先自己跟它耗十分钟。你有这个底子。
——中间层最怕被写成“表现良好，望更上一层楼”，要给他一个具体可做的动作。
3. 写给刚转来、还没融进班的学生
你来咱们班四十三天，我数着呢。前两周你下课总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这周我看见你和同桌分一包饼干。适应一个新地方不容易，你做得比你自己以为的好。数学课上你那个解法虽然和标准答案不一样，但我喜欢——说明你在动脑子，不是等现成的。
——转学生的评语要“报数”，天数、周数、具体变化，让他知道有人一直在留意他。
二、写给成绩起伏大、需要托一把的孩子
成绩好的孩子评语好写，成绩差的孩子评语也好写——难写的是中间那些忽上忽下的。写轻了不痛，写重了伤人。我的经验是：先认他的努力，再点他的问题，最后给一条他能走的路。
4. 写给成绩进步明显的学生
数学从六十二到七十八，这十六分不是天上掉的。我记得你有一周每天中午来办公室问一道题，问完就走，不多话。这种笨功夫，比聪明管用。别松劲，也别怕下次掉回去——掉回去再爬上来，你就真会了。
——进步类评语必须有数字，数字比形容词有力量。
5. 写给成绩下滑、情绪低落的学生
这次退步，我知道你比谁都难受。但我想跟你说句实话：你上次月考后那两周，晚上熬夜补作业，白天上课打瞌睡，这个结果不冤。问题不在脑子，在作息。咱们从今晚开始，十一点前放下手机，坚持两周，下次再找我聊。我等你。
——下滑的评语别只安慰，要指出一个他能改的具体原因，再给一个期限。
6. 写给偏科严重、某一科“瘸腿”的学生
你的语文和英语在班里排得上号，物理却总在及格线边上晃。我观察过，你不是学不会，是一看到电路图就先怵了。下次物理课，你坐第一排来，我讲慢一点。文科的脑袋学物理，靠的是把题“读”明白，这恰恰是你的长处。
——偏科评语要“扬长补短”，用他的强项去解释弱项怎么补，别只说“要加强”。
7. 写给聪明但浮躁、坐不住的学生
你脑子转得快，老师题还没写完你就举手，这是本事。可这学期三次考试，你丢的分里有二十多分是看错题、抄错数。聪明是好事，但聪明得配上“坐得住”。给你个任务：下次考试，做完别急着交，用手指着题再读一遍。做到这个，你的名次还能往前蹿。
——对聪明孩子，评语里给“任务”比给“表扬”管用。
三、写给行为习惯需要提醒的孩子
这类评语最容易写成“判决书”。我年轻时也写过“该生纪律散漫，望改正”，现在回头看，那不是在帮孩子，是在给自己出气。习惯问题的评语，要写成“处方”，不是“诊断书”。
8. 写给经常迟到、磨蹭的学生
这学期你迟到了十一次，我一次没在班上点你的名，但每次都在门口等你。我知道你家远，也知道你晚上睡得晚。咱们商量个事：从明天起，你把闹钟往前拨十分钟，就十分钟。做到了，下周我请你喝豆浆。做不到，咱再想别的办法。
——习惯类评语用“商量”的语气，比用“要求”的语气有效十倍。
9. 写给上课爱说话、管不住嘴的学生
你是班里的“气氛组”，有你在，冷不了场。可上个月有三次，你接话把老师的思路打断了，你自己可能没察觉。我给你个位置：以后小组讨论你当组长，把想说的话留到讨论时讲。嘴快不是毛病，放对地方就是本事。
——把缺点“翻译”成放错位置的优点，孩子才听得进去。
10. 写给作业潦草、敷衍了事的学生
你的作业我批得最费劲，不是错得多，是看不清。上周那道几何题，你思路是对的，就因为字挤成一团，我差点给你打叉。字是写给看的人看的，也是写给自己看的。从明天起，作业本每行只写一半，写开点。咱们试一周。
——评语里带一个“我批作业时的真实反应”，比讲道理有说服力。
11. 写给沉迷手机、注意力涣散的学生
这学期你上课走神的次数，我记了记，比上学期多了不少。我不问你在看什么，我只想告诉你：上周你回答那个历史问题时，眼睛是亮的，那才是你。手机里的东西再热闹，也替不了你自己想明白一件事的痛快。睡前把手机放客厅，试三天，回来告诉我什么感觉。
——别在评语里没收手机、讲危害，给一个“试三天”的小实验，孩子愿意试。
四、写给特殊节点上的孩子
毕业、分班、大考前后，评语的分量不一样。这时候写的字，孩子可能记很多年。
12. 写给即将毕业的学生
三年了，我从没见过你把哪件事做到一半就撂下。去年冬天你带着小组做那个课题，熬到腊月二十八还在改稿子。以后出了校门，没人再给你打分，但你这股“做完”的劲，会替你说话。走吧，别忘了回来看我。
——毕业评语写“三年里的一件事”，比写“前程似锦”更让人记得住。
13. 写给高三模考失利的学生
这次模考砸了，你在走廊上没哭，回座位趴了一节课。我都看见了。我想说：模考就是用来砸的，砸了才知道哪儿漏。你数学那道大题第二问空着，不是不会，是时间没分好。下次先做会的，把能拿的分攥住。剩下的日子，够你翻盘。
——大考前的评语要“稳”，先接住情绪，再给一个技术性的小建议。
14. 写给刚当上班干部的学生
这学期你当劳动委员，头两周天天自己扫地，后来学会排班了——这就是长进。当干部不是多干活，是让大家都愿意干。有同学跟我抱怨你太较真，我替你说了句话：较真是好事。下学期，学着把“要求”换成“商量”，你会更省劲。
——班干部评语要点出他“从自己干到带人干”的转变，这是真成长。
15. 写给家庭变故后情绪波动的学生
这学期你家里的事，我知道一些。你能每天照常来上学，作业一次没落下，这已经很了不起。有几天你趴在桌上，我没叫你，就让你趴着。想说话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开着。别的事都可以放一放，先把自己照顾好。
——特殊情况的评语，少说“坚强”，多说“我在”，别逼孩子表态。
16. 写给有特长但学业平平的学生
你画的板报，隔壁班老师专门跑来拍照，这事你未必知道。文化课你确实不拔尖，但一个人有一件真心喜欢又做得到位的事，不容易。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画画成了躲作业的理由。把该念的书念了，画才画得踏实。
——特长生的评语要“护住”他的热爱，同时把学业这根线轻轻拉回来。
17. 写给复读或留级、心里有坎的学生
你比班里同学多走了一段路，这段路别人看不见，你自己知道有多沉。开学第一个月你几乎不跟人说话，现在能跟同桌开玩笑了，这就是往前走。多读一年不丢人，丢人的是原地不动。你已经在动了。
——这类评语别回避“多读一年”这件事，坦荡地说，孩子才不觉得被同情。
18. 写给一学期几乎没请过假、默默坚持的学生
这学期你全勤，一次假没请，一次迟到没有。听起来平常，可一个学期一百多天，天天准时坐到这个位置上，不是谁都能做到。你身上有种笨笨的可靠，这种品质，比考一次高分金贵。老师记着你这份稳。
——把“平常”写成“不平常”，是评语最见功力的地方。
写评语前，我给自己定的三条小提醒
- 先翻一遍这个孩子的作业本和考勤表，再动笔。 具体的数字和日期，是评语不空洞的底子。
- 一条评语只解决一个问题。 又想夸他又想批他，最后他一句都记不住。
- 写完读一遍，问自己：这句话换到隔壁那个孩子身上，还成立吗？ 成立，就重写。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每个孩子都是一个完全特殊的、独一无二的世界。评语那几十个字，就是老师走进那个世界的门票——写对了，门就开了。
今年这摞底稿，我又添了几页。有个孩子拿到评语后，在周记里写：“老师居然记得我收矿泉水瓶。”就这一句，我觉得那晚坐到十点，值了。
你班上那个最容易被“该生表现良好”打发掉的孩子，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