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晚上七点四十,我站在小陈家楼下抬头看,六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我在楼下站了大概两分钟才上去——不是犹豫要不要家访,是在想进门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这孩子的数学月考从78掉到54,作业本上连续五天只写了选择题,问他他就说“会了”。我知道他没说实话,但我更知道,电话里问不出来。
开门的是他妈妈,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锅铲,第一句话是:“老师您快进来,这孩子我是真管不了了。”小陈坐在客厅角落的餐桌前,面前摊着卷子,笔没动,头也没抬。他爸爸加班,八点半才到家。那顿饭的菜在桌上凉着,三副碗筷,两副没动过。
那天我在他家坐了一个小时零十分钟。走的时候小陈送我到门口,忽然说了句:“老师,我不是不想学,我是听不懂了,从函数那块就断了。”——这句话,我在学校问了他五次,他一次都没说。
回来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们当班主任的,嘴上说家校共育说了二十年,可真正把家长当成“同盟军”而不是“通知对象”的时候,其实不多。家访这件事,我做了二十多年,前十几年做得其实不太对。
一、我早年家访,犯过一个通病
刚当班主任那几年,家访我是带着“任务”去的。学生犯了错、成绩掉了、跟同学起冲突了,我才登门。进门坐下,基本就是三句话:孩子最近表现怎么样、家里要配合什么、请家长多督促。说完就走,前后二十分钟。
后来我慢慢发现,这种家访效果很差。家长紧张,孩子更紧张,我走了之后家里往往是一场争吵。有个叫小林的女生,初二时我因为她上课看小说去家访,当着她面跟她妈说了情况。第二天她到校,一整天没跟我说一句话。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记得——不是怕,是觉得被“告状”了。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教育的效果取决于学校和家庭的教育影响的一致性。这话我年轻时只当口号背,现在才咂摸出味道——一致性不是“家长听老师的”,而是两边先得看见同一个孩子。我带着问题去,家长看见的就是“问题”;我带着孩子在家的样子去,家长看见的才是“人”。
所以这几年我改了个规矩:家访分两类,一类是“问题家访”,一类是“看见家访”。前者越少越好,后者每学期至少走五家。看见家访不谈成绩、不谈错误,就谈孩子在家的样子、最近迷什么、跟谁玩、吃饭睡觉怎么样。这类家访往往能挖出问题家访挖不到的东西。
二、进门头十分钟,别谈学习
去小陈家那次,我进门先没提数学。我看见阳台上摆着一排多肉,随口问了句:“这谁养的?”他妈妈说小陈养的,养了两年,还自己做记录。我转头问小陈:“多少盆了?”他愣了一下,说:“二十七盆,有两盆是叶插活的。”
就这一句,气氛松了。他妈妈也愣了,说:“他天天弄这些,我还嫌耽误时间。”
我跟他妈妈讲了一件事:一个能把叶插养活的初中生,说明他有耐心、会观察、能坚持记录——这三样恰恰是学数学最缺的东西,他不是没有能力,是能力用错了地方。他妈妈听完,脸色缓下来了。
这十分钟很关键。我总结了个“进门三不问”:
- 不问“最近成绩怎么样”——家长一听就紧张,孩子一听就防御;
- 不问“在家听不听话”——这是把家长放到评判席上,容易变成批斗会;
- 不问“作业写到几点”——这类问题答案往往是“磨蹭”,聊不下去。
换成三个“看得见”的问题:孩子最近在家最愿意干的一件事是什么?最近有没有主动跟您说过学校的事?您觉得他这学期跟以前比,哪里不一样了?
这三个问题家长答得出来,而且答着答着,很多信息自己就浮出来了。小陈妈妈就是在这个环节说的:“他这学期回来就关门,以前还跟我说两句。”——门一关,问题就在门后头。
三、把“问题”翻译成家长听得懂的话
很多家长不是不配合,是听不懂我们的话。我们说“孩子基础薄弱”,家长理解成“我孩子笨”;我们说“学习习惯不好”,家长回去就盯着坐姿和握笔;我们说“要多陪伴”,家长请了假坐在旁边刷手机。
小陈的情况,我没有说“函数没学好”,我说的是:“他数学像盖楼,二楼三楼都还行,一楼有一块砖松了,现在往上盖就晃。咱们不用把楼拆了,把那一块砖补上就行。”
他妈妈听懂了,问:“那怎么补?”
我给了三件具体的事,写在纸上留给他家:
- 每天只补十五分钟。不碰新题,只把课本上函数那章的例题重做一遍,做完给我看,我第二天课间批;
- 错题本改成“一句话本”。每道错题下面只写一句“我错在哪”,不抄题不重做,省时间;
- 每周五晚上九点,妈妈发我一条微信。就一句话:这周他哪天主动学了、哪天没学。不用评价,只报事实。
这三条有个共同点:都小到不可能失败。家长最怕的是“从今天起你要如何如何”,那种话说了等于没说。给家长的方案,颗粒度要细到“今天晚上就能做”。
家访不是去“告状”,也不是去“指导”,是去把学校看不见的那半个孩子,接回家校共同的地图上。
四、家访之后那三天,才是关键
我见过不少老师,家访做得漂亮,回来就完了。其实家访的效果,八成落在家访之后的三天里。
那天从小陈家出来,我在楼道里给他妈妈发了条微信:“今天打扰了,多肉养得真好,孩子有耐心。”——先给一句正向的,让她知道我不是去挑刺的。
第二天早读,我把小陈叫到走廊,没提家访,只说:“你那个叶插记录,能不能借我看看?我想在班会上讲‘坚持’这个事,缺个例子。”他眼睛亮了一下,下午真拿来了,一个本子,记得密密麻麻。
第三天,我在班里讲了“二十七盆多肉”的事,没点名,但全班都知道说的是谁。小陈那节课坐得特别直。
这三步是我这些年摸索出来的“家访后三天动作”:
- 当天:给家长发一条正向反馈,哪怕只是一句“孩子某方面挺好”;
- 次日:找孩子做一件小事,让他感到老师“看见了”他的长处,而不是只记得老师来过;
- 第三天:在班级里给一个不点名的正向曝光,让家访的善意在同伴面前落地。
这三步做完,家访才算闭环。少了任何一步,那次家访就只是“老师来过了”,风一吹就散。
五、有些家访,得等一等
也不是所有家访都顺利。前年我教过一个男生小周,父母离异,跟奶奶住。我去家访,奶奶一开口就是抱怨,说孩子不听话、他爸不管。小周全程低头玩手指。那次家访我基本没说什么,坐了半小时就走了。
回来我反思,去早了。孩子那时候还没准备好让老师进他的生活,我贸然进去,等于把他最不想让人看的那一面翻开了。
后来我学乖了,家访前先做一件事:在班里跟这个孩子建立一点私人交情。借本书、聊两句球赛、帮他改一次作文。等他愿意在走廊里主动跟我打招呼了,再提家访。这个“预热期”,短则两周,长则一学期。
陶行知讲“真教育是心心相印的活动”,我理解这个“心心相印”是有前提的——得先有心,才能印。老师带着方案去,孩子心里那扇门没开,方案再好也贴在门板上。
六、家长会开成“家访汇报会”,反而省事
这些年我把家访和家長会串起来了。每次家长会,我不讲大道理,就讲三五个家访里看到的具体画面:谁家的书桌摆在窗边、谁家晚饭时电视开着、谁家孩子周末自己坐公交去图书馆。讲完,家长自己就对照上了。
有次家长会结束,一个爸爸留下来跟我说:“老师,您说的那个电视开着的事,我家就是。”第二周他给我发消息,说晚饭把电视关了,孩子写作业快了二十分钟。
——你看,家长不怕被指出问题,怕的是被笼统地批评。你给他一个画面,他自己会改。
写到这里,我想起那天从小陈家下楼,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盏灯还亮着。后来小陈的数学慢慢回到七十多分,不算高,但他开始在作业本上写“我错在哪”了。他妈妈每周五那条微信,到现在发了十一周,没断过。
家访这件事,说到底不是一项工作任务,是我们走进一个家庭最日常的那个晚上,看见灯底下真实的孩子。灯亮着,人就在。我们做老师的,无非是敲敲门,坐一会儿,然后记得把那盏灯的位置,带回学校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