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早上七点二十,我在三楼走廊尽头站着。楼梯口上来两个男生,一个是我们班的小周,另一个是隔壁班的。小周手里拎着两袋豆浆,走两步停一下,因为旁边那个男生右脚打着石膏,拄着拐,一格一格往上挪。小周没催,也没伸手去扶——他试过一次,对方说“别,我自己来”,他就改成在旁边挡着,怕后面冲上来的同学撞到。两个人在楼梯上磨了快四分钟,小周手里的豆浆袋子被攥出了水汽。
我站在那儿没动,也没喊“快点,早读要开始了”。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是《论语》里一句话。
一、“樊迟问仁”,孔子只答了两个字
《论语·颜渊》里有一段:樊迟问仁。子曰:“爱人。”
就这么两个字。樊迟是孔子的学生,问的是那个时代最核心的一个大问题——什么叫仁。孔子没给他讲一套体系,没列一二三四,只说了“爱人”。
白话讲,就是:仁这件事,说到底,是对人有感情、把别人当人看。
《论语·学而》里还有一句,是有子说的:“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意思是,一个人要在根本上下功夫,根本立住了,做人的路子自然就出来了;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这大概就是仁的根本。这话说得实在——仁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高远概念,是从一个人对身边最亲近的人的那点心意里长出来的,然后一点点往外推。
我当了二十多年班主任,越当越觉得,孔子这两句话,比很多厚厚的德育教材管用。我们常跟学生讲“要做一个有道德的人”,这话太大,学生接不住。可你要是问他:你同桌今天肚子疼趴在桌上,你知不知道?你知道了,做没做点什么?这个他接得住。
仁,落到校园里,从来不是让学生背“仁者爱人”四个字,是让他看见人。
二、小周那两袋豆浆,是从哪儿来的
小周这个孩子,高一刚进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坐最后一排靠窗,谁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有次班里组织大扫除,分组擦窗户,他被分到跟一个女生一组,当场就撂了句“我不跟女生一组”,把那个女生说得脸通红。我当时火也上来了,但没在班里发作,等放学把他叫到办公室。
我问他为什么。他梗着脖子说:“麻烦。”
后来慢慢聊,才知道他家里情况——父母常年在外跑生意,他从小跟着奶奶,奶奶年纪大,管不了他,也不太会跟他说话。他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别人靠近他,他第一反应是躲。不是坏,是不会。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没有也不可能有抽象的学生。我特别认这个。我们嘴里说的“这个学生不懂事”“这个学生冷漠”,其实背后都是一个具体的人,带着一段具体的来路。你要真想让他学会爱人,得先让他被人好好地对待过。
我做的第一件事特别小。那学期我让他当“班级钥匙管理员”——每天早到十分钟开门,放学锁门。这活儿不难,但得跟人有交接:谁最后一个走,得跟他说一声;谁早来了进不去,得找他。我没跟他讲什么大道理,就说“这活儿交给你,我放心”。
他接了。头两个星期,有三次忘了锁门,我陪着他在楼道里等,没批评,就说“明天记着”。第三周开始,他书包里多了个小本子,记谁几点走。
到了高一下学期,班里有个同学脚崴了,小周主动说“我顺路,我陪他走”。我当时在讲台上听见这句,没吱声,心里却咯噔一下——这孩子,开始往外看了。
所以上周四早上我看见他拎着两袋豆浆在楼梯上磨蹭,我一点都不意外。那两袋豆浆,一袋是他的,一袋是给打石膏那孩子的。他后来跟我说,那孩子家住得远,早上来不及买。
——仁这个字,从来不是教出来的,是养出来的。你给他一个位置,让他有机会对别人好,好这件事自己会长。
三、班会课上,我让学生做了一件“小事”
受小周这事触动,那个周五的班会课,我改了个设计。
原本我准备讲“同学之间要互相关爱”,PPT都做好了。临上课我把它关了,跟学生说:“今天不讲课,咱们做件事。”
我发下去一人一张小纸条,让他们写三样东西:
- 这一周,班里谁做过一件让你觉得“还好有他”的小事,写下来,不用写感谢的话,就写事。
- 这一周,你有没有想做但没做的一件小事——比如想跟谁道歉没说,想帮谁没帮。
- 下周,你打算做的一件具体的小事,越具体越好,别写“多关心同学”,写“帮某某带一次早饭”。
收上来的时候,我一张张看。有个女生写:“周三我值日擦黑板,够不着上面,小林没说话,站起来帮我擦了。”有个男生写:“我想跟宿舍老张说对不起,上周我把他水杯碰倒了没捡。”还有一张,是小周写的,第三栏写着:“下周帮小刘把数学错题抄一份,他手不方便。”
我没念名字,挑了几条读出来,班里安安静静的。有个平时话特别多的男生,那天低着头。
后来我把这些纸条贴在了教室后墙,没写标题,就贴在那儿。有学生下课去看,看完回来不说话,坐一会儿,然后该干嘛干嘛。但我知道,有些东西进去了。
《孟子·离娄下》里有句话:“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这话不玄。你对人好,人会对你好;你敬人,人敬你。学生不是不懂这个理,是没人帮他把这个理,落到“帮小刘抄错题”这么具体的一件事上。
四、给同行的一份“小清单”
这些年我带班,越来越觉得,德育这事最怕“大”。口号一大,学生就自动屏蔽。反倒是那些小得不能再小的动作,能进人心里。我把这些年试过、管用的做法列几条,都是能直接照着做的:
- 给每个学生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位置。钥匙管理员、图书角管理员、饮水机换水提醒员、黑板报催稿员……位置不用大,但要真有人跟他交接。人被需要过,才会去需要别人。
- 班会别急着讲道理,先让事情发生。一张纸条、一次分组、一个“这周谁帮过你”的提问,比讲四十分钟“团结友爱”管用。
- 看见“好”的时候,当场说,但别夸张。小周陪同学上楼那次,我只说了句“小周,你早读没迟到,挺好”。说多了他反而别扭。点到,就行。
- 学生“冷漠”的时候,先别定性,去问来路。他为什么躲人?家里什么情况?被谁伤过?问清楚了,你才知道从哪儿下手。
- 把“仁”翻译成学生听得懂的话。不说“要有仁爱之心”,说“你同桌今天不太对劲,你注意到了吗”。
陶行知先生讲“生活即教育”,我理解的就是这个意思:仁爱不是一门课,是每天早读前那四分钟楼梯上的等待,是那袋被攥出水汽的豆浆,是纸条上那句“帮某某带一次早饭”。
五、走廊尽头的那点光
前两天我又在走廊碰见小周,他正蹲在地上帮那个打石膏的同学系鞋带。系完站起来,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说:“老师,他手够不着。”
我说:“嗯,我知道。”
然后他就走了,一瘸一拐的同学在旁边慢慢挪,他就在旁边跟着,不快不慢。
我站在那儿想,《论语》里孔子答樊迟那两个字,两千多年了,其实一点都不过时。“爱人”——爱具体的人,爱眼前这个脚打了石膏、鞋带系不上的同学。这事不大,但一个孩子要是从十几岁就学会了这个,他这辈子走到哪儿,大概都不会太冷。
我们班后墙那些纸条还贴着,有几张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下周我打算换一批新的,还是那三个问题。
你呢?你们班那个总是一个人待着的孩子,这周有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