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9年秋天,我刚接手高二(7)班。开学第三周,教导处打电话让我去领人——小陈,又在厕所里把校服裤子剪了,这回剪成了齐膝的破洞款,还拿记号笔在裤腿上画了个骷髅头。我赶到的时候,他靠着墙站着,两手插兜,看见我来了,眼睛往上一翻,那意思很明显:你随便。
我教了二十三年书,这样的孩子见过不止一个。但小陈有点不一样。他成绩不算最差,脑子灵光,物理课上老师提问,别人还在翻书,他张口就能答。可他就是不写作业,不交试卷,上课要么趴着,要么接话茬逗全班笑。班主任手册上,他高一一年违纪记录写了满满两页半。他妈妈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老师,我真管不了了,他爸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没用。”
那天从教导处出来,我没批评他剪裤子的事。我说:“走,陪我去趟文印室。”他愣了一下,跟着我走。路上我问他:“你那个骷髅头画得不错,学过?”他哼了一声:“瞎画的。”我说:“瞎画能画成这样,那认真画还了得。”他没接话,但脚步明显慢了半拍。到文印室,我让他帮我把一摞资料按班级分好,他蹲在地上分了二十分钟,分得清清楚楚。临走时我说:“明天校服换回来,裤子的事我不追究,但你得帮我个忙——班里黑板报缺个画画的,你试试。”
这就是我和小陈打交道的开始。没有惊天动地的谈话,没有痛哭流涕的悔过。一个剪校服的男孩,你跟他讲“校规校纪”,他耳朵起茧了;你跟他讲“前途理想”,他觉得你虚伪。但他会画画,他愿意被人看见这一点。
一、“问题学生”的壳,是拿来自保的
后来我慢慢摸清了小陈的底。他爸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回来就是查成绩、训话。他妈在超市上班,早出晚归,管他吃喝,管不了他别的。小陈初中成绩还不错,初三那年迷上手机游戏,成绩掉下来,他爸当着亲戚面扇了他一巴掌。从那以后,他就“破罐子破摔”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反正我怎么着都是错的,那我干脆错到底。”
这话听着混,其实是孩子在用行为喊话:你们看见的不是我,是我的分数。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每个孩子都有一颗向善的心,只是有时候被层层硬壳包住了。小陈那层壳,就是破洞裤、骷髅头、上课接话茬——他在用这些告诉所有人:我不在乎。可一个真不在乎的人,不会在帮我分资料时分得那么认真。
我带班有个习惯,接手新班第一个月,给每个学生建一张“观察卡”,不写成绩,只记三样:他跟谁走得近、他做什么事时眼睛发亮、他什么时候会主动开口。小陈的卡上,第一周我写的是:跟后排三个男生混,爱接话,课间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第二周加了一条:帮同桌修好了断掉的书包带,用的是回形针,手挺巧。第三周:黑板报他来画,画到晚上七点没走。
这些细节,比一张成绩单有用得多。它们告诉我:这个孩子不是不想好,他是没找到“好”的入口。
二、先给他一个位置,再谈要求
黑板报成了小陈的转折点。那期板报主题是“新学期”,他画了一棵大树,树冠上贴满全班同学写的目标卡片,树干上画了个挺酷的宇航员。年级评比拿了第一,我在班会上特意说:“这期板报,美术指导是小陈,大家鼓掌。”全班哗啦啦鼓掌,他低着头,耳朵红了。
从那以后,我给他派了一串活儿:班级文化墙交给他,运动会班旗交给他,元旦联欢会背景板也交给他。每件事他都完成得不错,偶尔拖延,我就提前一天提醒:“小陈,明天要交稿了,今晚能搞定吗?”——注意,是“能搞定吗”,不是“你必须搞定”。
这背后是个很朴素的道理:一个孩子在学校里有了一个“位置”,他才会开始在乎这个学校。正面管教里讲“归属感和价值感”,说白了就是让孩子觉得“这个班需要我”。小陈在班里有了位置,他上课接话茬的次数就少了——因为他不想被赶出这个位置。
当然,光给位置不够。行为矫正得跟上,但我不搞“一刀切”。我和小陈约法三章,就三条:
- 上课不趴桌,困了可以站起来听,站到教室后面也行。
- 作业不要求全做,每天挑三道题做,做完自己打勾。
- 每周五放学前来找我聊五分钟,聊什么都行。
这三条,是我跟他商量出来的,不是压给他的。他当时说:“三道题?太少了吧。”我说:“你先坚持两周,做到了咱们再加。”结果第一周他做了四天,有一天忘了。我没批评,只说:“四天,比上周零天强。”第二周他做了六天。第三周他自己来找我:“老师,三道题不够了,我能不能把物理大题也做了?”——你看,要求低到孩子够得着,他反而愿意往上跳。这就是维果茨基那个“最近发展区”,落在实处就是:别拿满分要求一个考四十的孩子,先让他考到五十。
三、家长那头,得换一套话术
小陈他爸第一次来学校,是孩子打架。他进了办公室就撸袖子要动手,我拦住他,先递了杯水。等他坐下,我没说小陈这不好那不好,我说:“陈师傅,你儿子手巧,板报画得全年级第一,这事你知道吗?”他爸愣住了,说不知道。我拿出手机给他看照片,他看了半天,说:“这小子还有这两下子?”
那天的谈话,我用了三步:
- 先说一个孩子的具体优点,越具体越好,最好有画面。
- 再说一个孩子眼下的小困难,用“他最近有点……”开头,不用“他总是……”。
- 最后提一个家长能立刻做的小事,比如“这周他做作业时您别进屋查,等他做完了您签个字就行”。
他爸走的时候,没再提打孩子的事。后来他妈跟我说,那天回去他爸跟小陈说了一句“你板报画得不错”,小陈把自己关屋里半天没出来——他妈说,是哭了。
跟家长沟通,最忌讳的是班主任当“告状专业户”。你一张口就是问题,家长回家就收拾孩子,孩子第二天到学校更跟你对着干,这是个死循环。我后来总结,跟后进生家长打电话,第一句话永远是“我今天说三件事,两件好的,一件要帮忙的”,顺序不能乱。
四、反复是正常的,不反复才不正常
小陈高二下学期又出过一回事。期中考试前一周,他连着三天没交作业,上课又开始趴桌。我找他聊,他不说话。第四天晚自习,我把他叫到走廊,没问作业,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考不好对不起我?”他眼圈一下就红了。
原来他怕考砸,怕我觉得“白培养他了”,索性不学了。你看,孩子的逻辑就这么拧巴。那天晚上我们在走廊站了二十分钟,我说:“你考多少分,你都是黑板报画得最好的那个。我帮你,不是要你考第一,是要你别把自己扔了。”
后来期中考试,他物理从四十二分提到六十一分。不多,但及格了。他拿到卷子那天,在走廊追上我,说:“老师,下次我想冲七十。”我说:“行,那咱们把选择题再抠一抠。”
转化一个孩子,从来不是一条直线。它会退三步、进两步,再退一步。我带过的后进生里,有转化到一半又反复的,有毕业了还是没完全走出来的。这很正常。我们要做的,不是保证每个孩子都“变好”,而是在他反复的时候,不把他推出去。
教育这件事,有时候不是把石头雕成佛像,而是让石头相信自己不是一块废料。
小陈高三毕业那年,考上了一所高职院校的视觉传达专业。走之前他来办公室,送了我一张画——画的是我们班教室后墙那棵板报树,树下站着一个穿破洞裤的男孩,旁边写了三个字:“谢谢您。”我把那张画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现在还压着。
去年教师节他给我发微信,说在一家广告公司实习了,接了个活,给一所小学画文化墙。他发来一张照片,墙上画着一棵大树,树冠上贴满了孩子们写的小卡片。我看了半天,回了他一句:“树干上那个宇航员呢?”他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留着呢,下次回去给您画一个。”
我常跟年轻班主任说,遇到那种油盐不进的孩子,别急着下结论说他“没救了”。你先看看他趴在桌上的时候,手里在摆弄什么;你看看他跟你顶嘴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瞟。那些地方,往往藏着他还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你带的那个最让你头疼的孩子,他上一次眼睛发亮,是什么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