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中午我在办公室改作业,班长糜晏敲门进来,手里捏着那张值日表,往我桌上一放,说了句:“老师,林晓那栏我给划了,她连着两周没来值日。”
我低头看,第三行第四个名字被一道横线划掉,笔迹很用力,纸都划出了印子。我问糜晏:“你划之前问过她吗?”糜晏愣了一下,说没有,就觉得大家都有意见,先划了再说。
我把表推回去,跟他说:“先别划。你去把她叫来,我问问。”
林晓进来的时候,头是低着的。我没直接问值日的事,先问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她妈住院了,她每天放学先去医院送饭,值日那天轮到最后一组,扫完就赶不上送饭的点。她也没跟任何人说,就觉得说了也没用,反正自己确实没干。
我把那张表拿过来,用橡皮把划痕轻轻擦了擦,擦不太干净,还剩一道浅印。我跟她说:“你自己把名字添回去,日期往后挪两天,你哪天能来,你自己挑。”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接过笔,在原来那格旁边重新写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不大,但很稳。
这件事过去好几年了,可我一直记着那道划痕。班级常规管理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最怕的就是这种“划掉”的动作——看着是在维护制度,实际上是把一个人从集体里推了出去,还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值日表不是判决书
我带过十几届学生,值日表这东西,几乎每个班都有,每个班也都出过问题。有的班是“能者多劳”,干活麻利的几个孩子天天被排;有的班是“轮流坐庄”,轮到谁谁糊弄;还有的班,值日表贴在墙上,一个学期过去,边角卷了,名字还是那几行。
我后来琢磨出一个道理:值日表的功能不是“分配任务”,是“确认每个人在这个班里的位置”。一个孩子名字在表上,他知道这个教室有他一份;名字被划掉了,他心里那点“我是这个班的”就跟着淡了。
所以我现在做值日表,跟年轻时候不一样了。以前我图省事,按学号一排,一人一天,贴上去完事。现在我每学期开学第一周,会做三件事:
- 先问“不能”再排“能”。 我在班上公开说,谁有特殊情况——家里有事、身体不方便、放学要赶车——单独来找我,不用当着全班说。排表的时候我把这些先避开,剩下的再按组轮。
- 组内自己商量分工。 一组五个人,谁扫地、谁倒垃圾、谁擦黑板、谁摆桌椅,我不指定,让组长带着商量,商量完报给我。孩子们自己定的分工,执行起来比老师硬派的要顺。
- 留一个“换班口”。 表上写清楚:临时有事,跟同组的人换,换完在表背面签个字就行,不用找我批。这个口子一开,反而没人乱换,因为签字是要负责的。
就这三条,值日扯皮的事少了一大半。为什么?因为孩子觉得这表是“我们的表”,不是“老师管我们的表”。
班干部不是监工,是“先看见的人”
糜晏划名字那件事,后来我跟他单独聊过一次。我问他:“你当班长,最要紧的活儿是什么?”他说:“管纪律,管值日,管大家。”
我说:“你说的三个‘管’,我都不太同意。班干部最要紧的,是先看见。”
他没听懂。我给他举例子:林晓两周没值日,你看见的是“她没来”,你没看见的是“她为什么没来”。你先看见的是表上的空,没看见的是人。班干部跟普通同学的区别,不在于权力大一点,在于你站的位置能先看到一些别人没注意的事——谁这两天不说话了,谁中午没去吃饭,谁的值日总排在最后。看见了,来跟我说一声,这就够了。
后来我在班干部会上,给每个岗位写了一句“岗位话”,不是职责条文,是一句话,让他们记住自己是干什么的:
- 班长:先看见人,再看见事。
- 卫生委员:表是死的,人是活的,先问一句再记一笔。
- 学习委员:收作业的时候多看一眼,谁的本子薄了。
- 纪律委员:管的是事,不是人,说话留三分余地。
- 体育委员:队伍最后那个,才是你要盯的。
这几句话我让班干部抄在笔记本第一页。有年轻老师问我,这么写是不是太虚了,不如直接列岗位职责。我说职责要列,但职责是给检查用的,这句话是给孩子心里用的。两样都得有。
常规管理的“三张纸”
班级常规这件事,落到操作上,我这些年就靠三张纸。不是三份文件,是真真正正贴在教室里的三张纸。
第一张:岗位表。 横着是岗位,竖着是名字,一人一格,清清楚楚。岗位表旁边我留一栏空白,写“这周我替谁顶过班”。这一栏是我后来加的,起因是有个女孩帮请假的同桌扫了一周地,没人知道,她自己也没说。我加这一栏,就是让这种“没人看见的好”有个地方落脚。
第二张:常规自查单。 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留十分钟,全班对照单子自己打分。单子上就七八条:桌椅齐不齐、地面有没有纸、黑板槽清没清、图书角乱没乱、窗台有没有灰。打分不是给老师看的,是给组里自己看的。哪个组分低了,下周自己想办法。我不追着问,追着问就变成我管他们了。
第三张:问题登记页。 挂在讲台边上,谁发现班里有什么坏了、缺了、该修了,写一行字上去。灯管闪、门吸松、拖把少一把,都写。我每天放学前扫一眼,能当天解决的当天解决。这张纸的作用,是让孩子知道“说了有用”。说了一次没用,第二次就没人说了。
制度的作用,不是把人管住,是让人知道自己在哪儿、该往哪儿去。
那条“说话规矩”是怎么来的
说到常规,绕不开一件事:班里孩子怎么说话。
我带的上一届,班里有两个男生,因为一句玩笑闹了半学期。一个说另一个“你妈是不是不管你”,本来是随口一句,另一个当场脸就白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孩子父母刚离婚。这话说的人不知道,听的人记了很久。
我没急着处理那两个孩子,先在全班立了一条规矩,就一句话:说别人家里的事之前,先想想这话要是说给你自己听,你受不受得了。
这条规矩我没写进班规条文里,就在班会上说了一遍,后来又在两次冲突后重复过。孩子们记没记住我不确定,但那学期后半段,类似的“随口一句”确实少了。
班规这个东西,我现在的做法是:条文不超过十条,每条不超过一句话,写完贴在门后,不贴在正墙。贴门后是有讲究的——进门出门都看得见,但不至于天天像块牌子压着人。条文多了没人看,条文重了压得慌。
我们班现在的班规,抄几条在这儿:
- 上课说话先举手,别人说的时候不打断。
- 借东西先问,用完当天还。
- 值日有事提前换,别让人替你扛。
- 别人的东西不翻,别人的事不传。
- 班里的事,看见了就说一声。
就这几条。有老师问我,这么少够用吗?我说够用。剩下的那些,靠的是班里那股气,不是靠条文。条文管得住行为,管不住人心;人心是靠一件一件事攒出来的。
林晓后来怎么样了
说回林晓。她妈出院之后,她值日一次没落过。有一回下大雨,她扫完地,把门口那块湿脚印拖了三遍。我在走廊看见,没说话。
毕业那年她给我写了张卡片,上面有一句:“老师,谢谢您让我自己把名字添回去。”
我把这张卡片夹在一本旧笔记本里。有时候新带的班遇上值日扯皮,我就想起来那道擦不干净的划痕。班级管理这件事,说到底不是把表排得多漂亮、把制度定得多周全,是在每一个“划掉”的动作发生之前,多问一句为什么。
那张值日表我留了一届,后来纸黄了,字也淡了。可我一直记得林晓添名字时那个动作——笔尖在格子里停了一下,才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