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接手高一（7）班，第一个月我没急着立规矩。有年轻老师问我："您怎么不先定班规？别的班都贴出来了。"我说，先看看。看什么呢？看他们课间往哪儿聚，看自习课谁爱扭头，看值日表上哪一格总是空着，看谁的桌斗里塞着别人的作业本。规矩不是从网上抄一份打印出来贴墙上，规矩得从这些地方长出来。
到了第三周，我把全班分成六组，每组发一张A3白纸，让他们写"这个班最让你难受的三件事"。小陈那组写的是"晚自习有人一直讲话""值日生跑了没人管""作业收不齐课代表挨骂"。小林那组写的是"体育课回来桌上东西被碰掉""借了笔不还""有人翻别人书包"。我把这些纸条收上来，当晚在办公室誊了一遍，发现四十二个人提的"难受"，翻来覆去就集中在七八件事上。第二天班会，我把这七八件事写在黑板上，说："这些是你们自己提的，那咱们就一条一条商量怎么办。"
一、班规是"商量"出来的，不是"宣布"出来的
我带了二十多年班，发现一个规律：凡是班主任单方面宣布的班规，执行不过三周。为什么？学生心里没认。你贴一张"禁止迟到"，迟到的人照样有，因为他觉得那是"你的规矩"。可要是这条规矩是他自己投票定下来的，性质就变了。
那天班会我们定了七条，每条都配一句"为什么"和一句"违反了怎么办"。比如"晚自习保持安静"这一条，小陈站起来说："我有时候想问同桌一道题，声音很小。"底下有人笑。我说那咱们分两种：讨论题可以，到教室后面的答疑桌去，两个人站着说，不打扰第三个人。全班举手通过。违反的呢？他们自己定的：第一次提醒，第二次当天值日，第三次在班会用两分钟说明原因。没有罚站，没有写检查——他们觉得写检查是"给老师写的"，不值日才是"给全班还的"。
这里有个细节我得说清楚：定规矩的时候，我手里其实有一份"底线清单"，是学校层面的硬要求，比如手机、安全、考勤。这些我不拿出来投票，但我会告诉学生："这几条是学校的底线，咱们不讨论，但怎么执行可以商量。"比如手机，学校要求进校上交，我们班商量出来的做法是每人一个带编号的收纳袋，早上班长收、放学发，谁忘了交，第二天负责提醒全班。规矩的弹性留给他们，刚性我守住。
规矩要能落地，靠的不是严厉，是"这件事跟我有关"。
二、班干部不是"选"出来的，是"干"出来的
班规定完，接着是班干部。很多班主任头疼：选出来的班长管不住人，或者干两周就撂挑子。我的做法是先设岗、后选人，而且岗位要写清楚"干什么、干到什么程度、干多久"。
我们班那学期设了这些岗，我列个表给年轻老师参考：
- 班长：每天早读前五分钟到岗，检查三件事——作业收齐没有、值日到没到、有没有人身体不舒服。每周五放学前把本周"没解决的事"写三条给我。
- 学习委员：只管一件事，每周三收各科课代表的"作业问题清单"，汇总成一张纸贴在后墙，比如"数学周三作业第8题半数人不会"。
- 纪律委员：不负责记名字。负责在自习课开始时站到讲台上说一句"开始了"，然后坐到最后一排自己学。谁讲话，他下课单独说一句"下次注意"，不报告老师。
- 生活委员：管饮水机、管窗户、管雨伞架。每周五下午检查一次桌斗，谁桌斗里有发霉的包子，拍张照发班级群（不点名）。
- 小组长（六人）：收作业、传达通知、组织小组值日。每周和组员聊一次，聊什么不管，聊完在便利贴上写一句"本周组里挺好的"或"有点事"，贴我办公桌上。
岗设好了，人选怎么定？我不搞竞选演讲那一套。我的办法是"试岗两周"。想当班长的，这两周你就干班长的活，干完同学打分。小陈那会儿想当纪律委员，第一周他站讲台上说"开始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底下有人笑。第二周他提前五分钟站上去，还拿了个小铃铛。两周后打分，他得了三十七票。他后来跟我说："老师，我原来以为管人就是喊，后来发现得先让人服。"
这话我记到现在。班干部培养的核心不是"教他怎么管人"，是让他在真实的小事里尝到"我做了，班就不一样"的滋味。我每月开一次班干部会，不训话，就做一件事：每人说一件"这个月我干成了什么"和一件"我卡在哪儿了"。卡住的地方，我帮他想办法，不替他干。
三、常规管理靠"看得见"的东西，不靠嘴
我带班有个习惯，教室里尽量少说话。话说多了不值钱，学生耳朵起茧子。常规管理我靠三样"看得见"的东西。
第一样是后墙的三块板。左边一块叫"今天要交"，学习委员每天早上写上当天的作业和截止时间；中间一块叫"卡住的题"，谁有不会的题写个题号贴上去，会的人撕下来当面讲；右边一块叫"这周谁值得说一声"，任何人可以写一句感谢或表扬，比如"谢谢小林帮我捡了饭卡"。三块板子，比我在班会上讲半小时管用。
第二样是值日流程卡。我不说"认真值日"，我印一张卡片贴在卫生角：扫地从后往前、拖地拧干不滴水、垃圾袋系紧放门口左侧、黑板槽用湿布擦、桌椅对齐地砖缝。五步，做完在卡上打钩。新来的值日组照着做，不用问人。有一回我故意没提醒，放学后躲在走廊看，两个女生对着卡片一步一步做，做完还蹲下来看桌椅缝。那一刻我知道，常规算是立住了。
第三样是每周五的十分钟"复盘"。放学前十分钟，我不总结，我提问："这周咱们班哪件事做得比上周好？""哪件事下周得改？"学生说，我记在黑板上，不评价。有一次小陈说："周三午休有人打牌，声音太大。"底下有人低头。我说："那下周怎么办？"他们自己说："打牌的到操场去，或者午休别打。"我没接话，下周确实没人打了。有些事，班主任往后退一步，学生自己就往前走了。
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写到这儿得说句实在话：再好的班规也有兜不住的时候。上学期期中前后，小林连续三天迟到。按班规，迟到三次要做一天值日。第四天早读，他又是踩着铃进来的，眼圈发黑。我没提班规，下课把他叫到走廊，问了一句："这几天家里是不是有事？"他愣了一下，说爸妈在闹离婚，晚上睡不着。我当天没让他做值日，跟他说："这周你迟到我不记，但你自己想个办法，比如晚上把书包收好放门口。"第二周他带了个小闹钟来，再没迟到过。
这件事让我想明白一个道理：班规管的是行为，可行为背后是活生生的人。苏霍姆林斯基说过，教育的技巧不在于能预见一切细节，而在于根据具体情况灵活应对。班规是给大多数时候用的，遇到具体的人、具体的事，班主任得有一双看得见"例外"的眼睛。但例外不能多，多了规矩就散了。我的分寸是：一学期动用"例外"不超过五次，而且每次都在班会上说清楚为什么，让学生知道这不是偏心，是"人比规矩大"。
还有一层，班规定下来不是刻在石头上的。期中考试后我们改过两条：原来"作业不交罚抄"改成了"作业不交，当天放学前找老师说明原因并补交"；原来"上课说话站十分钟"直接删了，因为学生说站着更听不进去。改规矩那天，我在黑板上写："规矩是给咱们用的，不是咱们给规矩用的。"
五、说到底，班规长什么样
学期末整理教室，我把后墙那块"班规"揭下来，发现纸角都卷了，上面还有学生用铅笔添的小字："周三体育课后记得关窗——小陈补"。我把这张纸夹进了带班记录本里。
有年轻老师问我，班规到底该怎么写。我想了想说，你先别想"写"，你先想"看"——看你们班这四十几个人，每天在哪儿磕磕碰碰，在哪儿你推我让，在哪儿卡住了。那些地方，就是班规该长出来的地方。写出来的条文是骨架，可真正让一个班立起来的，是骨架外面那些肉：是谁在自习课开始前轻轻说了一声"开始了"，是谁把值日卡上的钩一个个打满，是谁在周五那十分钟里说"这周咱们得改改"。
那天放学，我在走廊碰到小陈，他手里拿着那个小铃铛，说："老师，下学期我还想当纪律委员。"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们组现在自习课没人讲话了，我想试试能不能让隔壁组也不讲。"
我笑了笑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吹进来，后墙那三块板上的纸角轻轻翻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