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周四上午第二节课后,我从三楼往二楼走,正赶上人流最密的时候。楼梯拐角处,一个抱着作业本的女生停住脚,侧过身,把整条通道让给对面下来的老师,嘴里轻轻说了句「您先请」。那位老师愣了一下,笑着点头过去了。女生继续往下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认得她,归晚,高二(7)班的。半学期前,她见了我绕着走,不是没礼貌,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件事让我想起《礼记·曲礼上》里的一句话:
「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而况富贵乎?」
白话讲,礼这个东西,说到底是把自己放低一点、把别人抬高一点。哪怕是挑担子的小贩,也有值得尊重的地方。这话放在校园里,不是要孩子低声下气,是教他们心里有别人。
可「心里有别人」这件事,光讲道理讲不出来。我这二十多年带班,见过太多孩子在班会上点头如捣蒜,出了教室门照样横冲直撞。礼这东西,得练,得在具体的地方、具体的人身上练出来。
一、那半学期,我们到底练了什么
九月开学接手(7)班,第一周我就发现一个问题:课间楼道里,学生跟老师迎面走过来,十有八九是低头快走,或者干脆装作没看见。不是坏,是慌——不知道说什么、什么时候说、声音多大算合适。我特意在楼道里站了三个课间,数了数,一个课间过去二十多个学生,主动开口的不超过三个,其中两个还是我教过的老学生。
我没开班会讲大道理,先做了件很小的事。我跟班里的孩子约定:这周开始,见到老师,不用鞠躬,不用问好一大串,就练三个字——「老师好」,声音让对面能听见就行。我还给他们划了个「两米线」:两米之内,你开口,对方一定听得见;两米之外,你喊了也是白喊。
第一周,我在楼道里站着「收作业」。谁说了,我点头回一句「你好」;谁没说,我也不批评,第二天课间单独找他,两个人面对面练三遍。就这么练。有个男生第一次练的时候,眼睛盯着我鞋尖,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说不行,眼睛得看着人说话,重来。他练到第三遍,总算把头抬起来了。
归晚是练得最费劲的一个。第一次单独练,她声音小得像蚊子,我让她大声点,她脸涨得通红,说「老师我真的喊不出来」。我说不喊,你就当我耳背,说给我听清就行。她试了五次,第六次终于让两米外的我听见了。那天她走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后来我才知道,她回教室跟同桌说了一句:「原来喊出来也没那么可怕。」
第二周加一条:进办公室先敲门,敲三下,听到「请进」再推门。第三周再加一条:在楼梯、门口、走廊这些窄地方,遇到老师或者抱东西的同学,停一步,让一让。停哪一步也有讲究——不是让你退回去,是侧身、收肩、把通道让出大半边,嘴里带一句「您先请」。
这些事,写在纸上就三行字,落到一个班四十几个孩子身上,得一周一周磨。光「您先请」这一句,我就在楼梯口蹲了整整两周的课间。
二、礼不是表演,是替对方想一步
练到第四周,出了件事。
那天中午打饭,队伍排得长。班里的须奕端着餐盘往回走,跟迎面来的一个男生撞了一下,汤洒了人家一裤子。须奕第一反应是往后退,嘴里说「对不起对不起」,可人已经僵在那儿了,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那个男生低头看着自己裤腿上那片油渍,脸一点点沉下来。
旁边几个孩子开始起哄,有人喊「赔裤子」,有人笑。我把须奕叫到一边,没批评他,问了一句:「你觉得现在对方最需要什么?」
他愣了半天,说:「……一条干毛巾?」
我说对,那你现在去干嘛?他跑回宿舍拿了毛巾,又跑回来,蹲下去帮人家擦。那个男生本来脸拉得老长,擦着擦着,气就消了,最后还拍了拍须奕的肩膀,说了句「行了行了,我自己来」。第二天须奕从家里带了一包湿巾放教室,说以后谁再洒了东西好用。
第二天班会,我拿这件事讲《论语·颜渊》里那句:
「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我跟孩子们说,恭敬不是嘴上抹蜜,是你知道对方此刻缺什么、难在哪,然后往前走一步。「对不起」三个字谁都会说,可说完之后那一步,才是礼的真东西。那一步可以是毛巾,可以是帮人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可以是把踩脏的地面拖一下。
那天之后,班里悄悄起了变化。有人借东西会先问一句「你现在用不用」;有人看到值日生拖地,会主动把椅子抬起来;有人上课回答问题,会先看一眼被点到名的同学,怕抢了人家的机会。最让我意外的是,有天放学下雨,几个没带伞的孩子挤在门厅,班里一个平时话不多的女生,把自己的伞塞给了一个低年级的,自己顶着书包跑了。
这些都不是我教的,是他们自己长出来的。
三、把「恭敬」落到几张能照着做的单子上
带班带到现在,我越来越信一件事:德育要落地,得给具体的人具体的抓手。空讲「要懂礼貌」,孩子不知道从哪下手。我把这半学期的做法整理成几样东西,同行拿去能直接用。
第一样:一周一练的「礼的三句话」。
- 第一周只练「老师好」,要求声音能让两米外的人听清;
- 第二周加「谢谢」,别人递东西、帮忙、让路,都要说;
- 第三周加「您先请」,用在门口、楼梯、电梯这些窄处。
每周只练一句,练到不用想就能出口,再换下一句。贪多嚼不烂,这是我这几年最深的体会。每周末我会花五分钟做个「小验收」:让同桌互相说说,这周你听见过对方说几次?说不上来的,下周接着练。
第二样:冲突之后的「三步收尾」。孩子之间磕碰了,我让他们按顺序做三件事:
- 先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不带评价,只讲事实;
- 再说对方现在最需要什么;
- 最后做一件具体的事,把这一步补上。
须奕那条毛巾,就是第三步。孩子做完这三步,气基本就顺了,比写检讨管用得多。我试过,同样一件事,写八百字检讨的孩子,下次照撞不误;走完这三步的孩子,多半会绕开人走。
第三样:我自己的「回礼清单」。这一点很多老师容易忽略——礼是相互的。孩子问你好,你得回;孩子帮你开门,你得说谢谢;孩子给你让路,你得点头。我给自己定了条规矩:这一周,凡是主动跟我打招呼的孩子,我一个不落地回一句。孩子精得很,你回不回,他心里有数。你不回,他下周就不说了。我还在办公桌上贴了张纸条,就四个字:「回了吗?」每天放学前看一眼。
四、礼乐文化里那点「温度」
说到这儿,得提一句《礼记·乐记》: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
礼讲的是秩序,可秩序不能是冷冰冰的。我们班练了半学期,我最怕练成一屋子机器人——见人鞠躬,转身冷漠。所以每次练完,我都会问一句:你今天让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有孩子说「想着别撞上」,有孩子说「想着老师抱着东西不方便」,也有孩子老实说「啥也没想,习惯了」。我都点头。习惯是第一步,心里那点温度,是慢慢焐出来的。有个孩子跟我说,他现在让路的时候会想一句:「要是我抱着这么高一摞本子,也希望有人让我一下。」我听完没说话,心里挺高兴——他已经在拿自己换别人了。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大意是:真正的教育,是当孩子独自一人的时候,他仍然知道该怎么做。礼练到最后,不是练给老师看的,是练成他骨子里的东西。
五、楼梯口那个侧身
说回上周四楼梯口那一幕。归晚侧身让路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让完,还顺手扶了一下后面那个差点被挤倒的低年级学生。那孩子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人往前一栽,归晚一把拽住他后领,说了句「慢点,别挤」。
这个动作,我没教过。
半学期前,她还是那个见了我绕道走、说话声音像蚊子的小姑娘。现在她在人流里,知道替别人留一步。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坐着,想起刚接班时她红着脸说「老师我真的喊不出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半学期磨的那些「老师好」「谢谢」「您先请」,值了。
礼这东西,说到底不是一门课,是一个人怎么在人群里安放自己、也安放别人。它没法一次讲透,只能一天一天、一句一句、一步一让地练出来。
明天课间,我打算还去楼梯口站一会儿。不是为了检查谁说了「您先请」,是想看看,还有多少个侧身,是自己长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