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间,小纪把一张纸拍在我办公桌上,扭头就走。我以为是请假条,展开一看,是半张作业本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老师,我以后不交作业了,但我保证上课认真听。您别问我为什么,问了我也不说。”
我拿着这半张纸,看了很久。教了二十多年书,学生不交作业的理由我听过几百种——忘带了、家里停电了、本子丢了、写到一半被弟弟撕了。可这种“我不交,但我保证听讲”的,还是头一回见。
小纪这孩子,我带了快一年。说实话,成绩中等偏下,作业交得断断续续,可课堂上那双眼睛是亮的。我提一个问题,别人还在翻书,他的手已经举到半空。有时候我故意不点他,他就把手举得更高,身子往前探,恨不得站起来。可一到交作业,他就蔫了。
一、先别急着定性,先看看他到底卡在哪
我没有立刻去找小纪谈话。按我的经验,一个孩子主动扔下这么一句话,说明他心里有火,也有委屈。这时候你追上去问“你凭什么不交”,他要么扭头不吭声,要么跟你顶起来。我先做了件事——把他这学期的作业本全翻出来,摊在办公桌上一页一页看。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我看出名堂了。
他的作业有个规律:凡是抄写、默写、选择题,他基本都交,而且做得不差。凡是需要写一段话、分析一道题、说明理由的,他要么空着,要么写两三个字就停笔。有一道题问“请结合文章内容谈谈你的理解”,他在下面写了个“我理解不了”,然后整道题划掉了。
我又翻了翻他期中考试的卷子。选择题对了一大半,阅读理解的主观题几乎空白。作文倒是写满了,可内容天马行空,跟题目没什么关系。
——这孩子不是懒,是卡在了“表达”这道坎上。
他能在课堂上抢答,是因为口头表达是即时的、有来有回的,说错了可以马上改。可作业是要落到纸上的,白纸黑字,写错了改不掉,写少了显得敷衍,写多了又怕露怯。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这种“被固定下来”的暴露感,比考试还难受。
二、我换了个法子,不逼他交,先让他说
第二天上课,我讲完一个知识点,照例提问。小纪又举手了。我点他起来,他说得磕磕巴巴,但意思是对的。我当着全班的面说了一句:“小纪这个思路很好,就是没说完。谁能帮他把后半截补上?”
坐下的时候,我看见他愣了一下。
下课铃一响,我走到他座位边上,没提作业的事,只说了句:“你刚才那个回答,要是写下来,就是一道挺完整的答案。下次作业那道分析题,你就照你刚才说的写,写多写少都行,写完了给我看。”
他抬头看我,嘴动了动,没说话。
第二天,他交了一份作业。那道分析题写了四行字,字迹潦草,中间还划掉了一行。但那是他这学期第一次把主观题写满四行。
我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够了。”没打分数,没写评语。
后来我慢慢摸出一套办法,专门对付这种“口头能说、落笔就卡”的孩子。说起来也不复杂:
- 第一步,先别在作业本上跟他较劲。他交上来的主观题,只要写了,哪怕只写一行,我也先认下来。不挑错,不追问“为什么写这么少”。
- 第二步,把课堂回答和书面作业接上。他课上说了什么,我就顺势说一句“这个写下来就是答案”。让他知道,写作业不是另起炉灶,就是把他说过的话落到纸上。
- 第三步,给他一个“低门槛”的写法。我跟小纪说,分析题你就按“我认为……因为文中写了……所以……”这三句来,写满三句就算完成。他试了两次,发现三句其实不难,后来自己加到四句、五句。
- 第四步,批改的时候只圈一处亮点,不划满篇红杠。他写“我认为作者心里是矛盾的”,我就在“矛盾”两个字下面画个圈,旁边写“这个词用得好”。
三、那张纸条背后,藏着一个更普遍的问题
小纪的事过去大概三周,我在班会上做了一次匿名小调查,就一个问题:“你觉得写作业最难受的是什么?”收上来的答案里,排在前面的不是“题太难”,也不是“作业太多”,而是“不知道怎么下笔”“怕写错”“写了怕老师说太简单”。
四十六个孩子,有二十多个选了这三项。
这个结果让我心里一沉。我们平时抓学风,盯的是交没交、对不对、分数高不高。可有一批孩子,他们不是不想学,是卡在了“从想到写”这道窄门上。这道门过不去,你越催,他越躲;你越批,他越不敢写。到最后,他干脆把本子一合,用“我不交了”来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不要让儿童在第一次失败的时候就感到自己不行。我教了二十多年书,越来越觉得,很多所谓的“学风问题”,根子不在态度,在能力卡点。你把它当态度问题去治,越治越拧;你把它当能力问题去帮,反倒松动了。
四、我在班里推的三件小事
摸清这个情况之后,我没开大会、没立规矩,只在班里悄悄推了三件小事。
第一件,作业本上设一个“说给我听”的角落。我跟学生说,每份作业最后留一块空白,你可以在那儿写一句“今天这道题我是蒙的”“这个知识点我还没弄懂”“我想问问第二步为什么这么走”。写什么都行,不算分,不批评。结果收上来一看,比作业本身还热闹。有个女生写“老师我今天头疼,写得慢”,有个男生写“这道题我做了三遍才做对”。这些话,他们平时不会当面跟我说,可写在纸上,反倒说了。
第二件,每周留一次“口述作业”。不是每科都能这么做,但语文、政治、历史这些科目可以。我让学生回家把一道题的思路讲给家长听,或者用手机录一段两分钟的语音发给我。小纪第一次发语音的时候,讲了五十多秒,中间停了三次,但讲完了。我在群里回了一句“收到,讲得清楚”。他第二天上课,手举得比哪天都高。
第三件,批改符号换一换。以前我习惯打勾打叉,现在我把叉改成一个问号。学生看见问号,知道“老师觉得这里可以再想想”,而不是“我又错了”。别小看这一个符号的变化,有个孩子跟我说:“老师,你打问号的时候,我觉得我还有救。”
五、小纪后来怎么样了
说回小纪。他那句“我以后不交作业了”,最后没有兑现。到期末的时候,他的作业本上已经能看见完整的主观题答案了,虽然字还是潦草,虽然有时候只写三四行。期末考试,他的语文从六十几分提到了七十八分。不高,但对他来说,是从“写不出来”到“能写出来”的一步。
放寒假前,他又往我桌上放了张纸条。这回是整张的作业本纸,上面写着:“老师,我下学期还交作业。您那个问号挺好,别改。”
我把这张纸条夹进了他那本作业本里,跟半年前那半张放在一起。
有时候我想,学风这件事,外面看着是“交没交、学没学”的问题,往里看,其实是“能不能、敢不敢”的问题。一个孩子把作业本合上,未必是懒,可能是他试过了,没试通。这时候我们要做的,不是站在门口喊“快交”,而是走过去看看,他到底卡在哪一级台阶上。
那道台阶不高,可对有些孩子来说,没人扶一把,他就是迈不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