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个月,我收到一封从省城寄来的信。写信的是都朗,我2016届的学生,现在在一家设计院画图。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办公桌上摆的一小块木头,切面磨得发亮,木纹歪歪扭扭。他说:“老师,这是咱班窗外那棵歪脖子树,锯了以后我托人要了一块。您当年说它‘歪有歪的活法’,我记到现在。”
我把信放下,想起很多事。那棵树是校园里最不起眼的,长在教学楼西侧,主干拧着劲儿往上蹿,一半枝丫探向围墙外,每年春天开花都比别的树晚十来天。2015年学校改造,后勤说要砍掉它拓宽通道。我那天正好路过,几个工人已经拉了线。我停下来问了一句:“非得砍?”带队的师傅说:“这树长得不规矩,留着碍事。”
“不规矩”三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天下午的班会,我没按原计划讲月考分析,而是把学生带到窗边,指着那棵树说:“今天咱们聊聊,什么叫‘不规矩’。”
一、“歪”不是缺陷,是它找到的那条路
我让每个学生说一个这棵树“歪”的地方。有人说它往南歪,有人说它分叉的位置太低,有人说它长得慢。说完我问:“那它为什么还活着,还开花?”沉默了一会儿,坐在最后一排的都朗举手:“因为它往南歪,正好躲过了教学楼挡住的阳光。”
这句话说出来,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我接着讲了都朗的事。他高一进来时数学只有62分,作业本上红叉连成片,家长急得给我打过三次电话,说孩子“不开窍”。可我观察了两个月,发现他做几何题有个习惯——不按常规辅助线走,喜欢从图形外面绕一条线进来。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老师,从里面画我看不出来,从外面绕我就能看见。”
我把这个细节讲给全班听,然后说:“这棵树要是硬掰直了,它可能就死了。都朗要是硬按标准解法套,他可能到现在还在及格线边上晃。”那天班会结束前,我留了一个作业:找一件自己身上“不规矩”的地方,写五十个字,下周交。
都朗交上来的纸条我留着,上面写:“我背书慢,但我画图快。别人背三遍,我画一遍就记住了。”——这条线索后来成了我帮他调整学习策略的起点。他高二开始用思维导图整理历史笔记,一张A3纸画满箭头和色块,被同学借去复印。高考他文综考了年级第四。
二、抗挫折不是硬扛,是找到自己的“绕行路线”
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很多孩子不是扛不住挫折,是扛的方式不对。我们习惯跟孩子说“再坚持一下”“咬咬牙就过去了”,可有些坎,咬牙真过不去——你得换条路走。
积极心理学里有个说法叫“路径重构”,说白了就是:一条路堵死了,别在墙根底下哭,抬头看看有没有别的道。这个道理讲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因为孩子卡住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我不行”“我完了”,根本想不到还有别的路。
我后来在班里做过一个实验,叫“换一条路走”。每次大考之后,我发一张卡片,正面写“这次卡住我的地方”,背面写“我还能从哪儿绕过去”。要求是:正面只写事实,不写评价;背面至少写两条,一条跟学习方法有关,一条跟求助对象有关。
有个女生糜征,物理一直徘徊在及格线。她第一次填的正面是“电磁感应综合题,每次做到第三问就没思路”,背面写的是“问同桌郗野她怎么拆步骤”和“把前两问的公式先列出来再读题”。第二次月考她物理考了71,虽然不算高,但她说:“老师,我以前一看到大题就蒙,现在我知道先抓前两问,心里不慌了。”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教育的技巧不在于能预见到课的所有细节,而在于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巧妙地在学生不知不觉中做出相应的变动。抗挫折教育也一样——不是提前给孩子打预防针说“你要坚强”,而是在他绊倒的时候,蹲下来跟他一起看看,脚底下到底是什么绊的。
三、乐观不是天生的,是可以练出来的
我带过一届学生,班里有个男孩郗野,成绩中等偏上,但特别容易泄气。一次期中考试数学没考好,他在周记里写:“我可能就这样了,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前面那些人。”我找他聊,他说:“老师,我也知道要往好处想,可我做不到。”
“往好处想”这句话太虚了。我换了个说法,教他做一件具体的事:每天晚自习结束前,在便签上写一行字,格式是“今天我做成了____,虽然____还没搞定”。不用写多,一行就行。
他第一天写的是:“今天我做成了三道三角函数题,虽然立体几何还是看不懂。”第二天写:“今天我问了老师一道题,虽然问完还是有点懵。”写到第十四天,他写的是:“今天我给同桌讲了一道题,他听懂了,虽然我自己还有两道没弄明白。”——这条便签我特意让他贴在了错题本扉页上。
这个做法背后是积极心理学里的“三件好事”练习,但我把它改成了更适合高中生的版本:不写“好事”,写“做成的事”。因为对很多孩子来说,“好事”太宏大,今天没挨批评算不算好事?算,但写出来没劲。“做成的事”哪怕再小,都是他自己动手完成的,有掌控感。
郗野后来高考比模考高了四十多分,去了个不错的一本。毕业那天他来找我,说:“老师,那本便签我留着呢,有时候翻翻,觉得那时候觉得过不去的坎,现在看也就那么回事。”
四、给班主任的几条现成做法
说了这么多,落到操作上,我整理了几条可以直接拿去用的东西:
- “绕行卡片”模板:正面三栏——卡住的地方(只写事实)、当时的感受(用一个词)、我试过的办法(写一条)。背面两栏——还能从哪儿绕(写两条)、可以找谁帮忙(写具体人名)。每次大考后发,五分钟填完,不收上来,学生自己留着。
- “做成的事”便签:每天晚自习最后三分钟,写一行“今天我做成了____,虽然____还没搞定”。坚持二十一天,第二十二天让学生翻回去看第一天的便签。
- “歪脖子树”班会:找一个班里“不规矩”但确实有用的习惯或特点(比如有人背书必须走来走去,有人做题必须先画图),让本人讲三分钟“我怎么用这个特点帮自己”。注意:不评价好坏,只讲用法。
- 家长沟通话术:跟家长聊孩子挫折时,不说“你要多鼓励他”,改说“这周您能不能找一件他做成的小事,具体到细节地说一遍?比如‘我看见你昨晚把那道题算了两遍’”。具体的看见,比笼统的鼓励管用。
五、那棵树没了,但那句话还在
2016年夏天,那棵歪脖子树还是被砍了。理由是“存在安全隐患”。都朗毕业前特意去树桩那儿拍了张照。他在信里说,大学四年,每次遇到设计稿被毙、方案被推翻,他就想想那棵树——“歪着长也能开花,我绕个弯怎么了。”
我把他的信折好,夹进那本用了很多年的班主任工作手册里。手册扉页上,我抄着一句话,是好多年前一个老教师送我的:“别急着把树掰直,先看看它为什么往那边长。”
昨天课间,我又看见班里一个男孩趴在窗台上发呆,窗外是新栽的一排小树,笔直笔直的。我走过去,他抬头说:“老师,这树长得真齐。”我说:“是啊,不过过几年你再看,总有一两棵会歪出去。”他笑了,说:“歪出去的那棵,是不是活得最自在?”
我没回答。有些话,得他自己长出来才算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