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留在办公室改卷,手机忽然震了起来。是丰翊妈妈。她开口第一句不是问成绩,是问我:“老师,他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丰翊,高二,成绩中游偏下,人不笨,就是提不起劲。他妈妈接着说,这学期开学以来,每天放学回家书包一放就进屋,门一关,她以为在学,有一次推门送水果,看见他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作业本,笔没动,本子上一个字没有。问他,他说“在思考”。再问,就烦了。
“我跟他爸说,这孩子在耗时间。耗给谁看呢?”她声音有点抖,“耗给我看。”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一个孩子把学习演成一场给家长看的戏,说明他心里那台发动机早就熄火了,剩下的全是外力在推。推一下动一下,不推就停。我在电话里跟她讲,先别揭穿他,给我两周时间,我去看看这孩子到底卡在哪。
一、他连“想考多少分”都答不上来
第二天课间,我把丰翊叫到办公室外头的连廊上。没提他妈妈打电话的事,就问他一句:“这学期,你自己想考到多少名?”
他愣了一下,眼神飘到别处,说:“不知道,看情况吧。”
“那你想考哪个大学?”
“没想过,还早。”
“你每天写作业,是为了什么?”
这回他沉默得久一点,最后憋出一句:“不写老师要收啊。”
我这才明白,问题不在懒。懒是表象。他脑子里压根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目的地地图”。所有的学习任务都是别人派给他的,他接单、执行、交差,像流水线上的临时工。临时工不会为工厂的效益操心,他只关心今天这班什么时候下。
苏霍姆林斯基讲过一句话,大意是:真正的教育是自我教育。孩子如果从来没在内心问过“我要去哪儿”,外面给再多目标,都是贴在墙上的标语,跟他没关系。
那天我没给他讲大道理,也没说“你要为将来负责”这种话——这种话他从小听到大,早就免疫了。我换了个问法:“那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做一件事做得挺来劲,忘了时间?”
他想了想,说:“打游戏算吗?”
“算。还有呢?”
“……上次物理课做那个电路实验,接了半天灯泡亮了,还挺有意思的。”
我抓住这个话头。灯泡亮了,是他自己接通的,那个“亮”是他亲手弄出来的。这就是发动机第一次点火的瞬间。
二、把“大目标”拆成他够得着的小票
我跟他商量了一件事,叫“进步券”。做法很简单,一张A4纸,画成格子,每格写一件他这周能做到的小事。不是“考进前三十名”这种他听了就泄气的大目标,是“这周物理作业独立完成两次”“错题本上补三道上次空着的题”“上课主动回答一次问题”这种踮踮脚就够得着的。
他一开始不太情愿,觉得幼稚。我说:“你就当陪我做个实验,四十天,做不完我认输。”
他大概觉得好玩,答应了。
我给他定的规矩是:每完成一格,自己在那格上画个勾,攒够五个勾,来找我换一样东西——不是奖品,是“选择权”。比如可以换一次晚自习坐哪儿自己挑,可以换一次作业晚交一天,可以换一节自习课去图书馆。这些东西不值钱,但都是他自己挣来的。
为什么用“选择权”而不是文具、零食?因为内在动机这东西,最怕用外部奖励去喂。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外在奖励给多了,人会把“我做这件事是因为我喜欢”悄悄替换成“我做这件事是为了拿奖励”,一旦奖励撤了,动力就塌了。给选择权不一样,它传递的信息是:你对自己的学习有话语权。这恰好是厌学孩子最缺的东西。
三、第四天,他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头三天他没什么动静,我也没催。到第四天晚自习前,他捏着那张券来了,指着上面两个勾,有点不好意思:“老师,我今天物理课回答问题了,答错了,但老师说我思路对。”
我说:“答错也算,你举手了就算。”
他眼睛亮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举的手,举到一半又缩回去过,是同桌推了他一把才举起来的。这个细节是他同桌后来跟我说的。一个孩子从“不举手”到“举手”,中间隔的不是知识,是勇气。而勇气这东西,得有一次“举了也没事”的经验垫底,才长得出来。
第二周,他攒够五个勾,换了一次“自习课去图书馆”。回来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图书馆安静,我做完了一整张卷子,在教室老走神。”
——你看,这句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不是我教的。他自己发现了“环境会影响我”,这比我讲一百遍“你要专注”都管用。杜威说教育即经验的改造,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道理得从他自己身上长出来。
四、中途他差点把券撕了
第三周出了岔子。月考成绩下来,他名次没动,还是那个位置。那天下午他把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我看见了,没当场说。
放学后我把他留下,把纸团捡出来,一点点展平,问他:“是不是觉得白干了?”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做了那么多,分数一点没变,有什么用。”
这是最关键的一关。很多孩子就是在这个坎上放弃的——付出了,没立刻看到回报,就认定“努力没用”。这时候讲“厚积薄发”是空的,他听不进去。
我翻出他这一个月的变化,一条一条念给他听:物理作业从交不上到交了六次,错题本从空白到补了十七道,上课从零次发言到四次。然后我问他:“这些,是不是真的发生了?”
他点头。
“分数是最后才动的东西,它是结果,不是过程。你现在做的这些,是在修管道,水还没通到水龙头,但管子已经铺好了。”
他没说话,把那张展平的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
第二天,他在格子里又画了一个勾。
五、四十天后,他自己改了券上的内容
第四十天,他把券拿给我看。我注意到后面几格的字变了,不是我当初写的那些,是他自己添的:“这周把数学错题重做一遍”“英语单词每天背十个,坚持五天”“问老师一道不会的题”。
字迹是他的,歪歪扭扭,但每一格都画了勾。
我问他:“这些是你自己写的?”
他说:“嗯,你写的不够用了。”
——这句话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想笑。一个孩子说“你给的目标不够用了”,这是发动机真正点着的信号。他开始自己给自己派活了,而且是他认的活。
期末他数学从62分提到78分,物理从班级倒数进了中游。但这些数字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妈妈后来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这回语气不一样了:“老师,他现在回家会跟我说今天哪道题搞懂了,虽然我还是听不太明白。”
一个孩子愿意跟家长讲他今天弄懂了什么,说明学习这件事对他不再是“交差”,而是有了点“我自己的东西”的味道。
内在动机不是喊出来的,是让孩子在一件件够得着的小事里,反复尝到“我能行”的滋味,慢慢自己长出来的。
我把这套“进步券”的做法整理了一下,后来在班里推给了另外几个同样“熄火”的孩子。做法不复杂,但有几个地方不能省:
- 目标必须小到孩子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做不到。“独立完成两次作业”可以,“考进前二十”不行。
- 奖励给“选择权”,不给实物。实物奖励会把内在动机换成外在动机,选择权不会。
- 中途退坡时,别讲道理,摆事实。把他这一个月真实发生的变化一条条念给他听,让他自己看见。
- 最后一定要让孩子自己改券上的内容。他改的那一天,才是这套东西真正起作用的开始。
前阵子整理抽屉,翻出丰翊那张券。纸已经软了,边角起毛,格子里密密麻麻全是勾。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他第一次来换勾时捏着纸的样子,手指头有点抖。
那张券我一直没扔。倒不是舍不得,是想留着提醒自己:一个孩子不想学,往往不是他懒,是他手里那张地图上,从来没标过“他自己想去的地方”。我们做老师的,能做的不是替他画地图,是递给他一支笔。
他什么时候肯自己动笔,那才是真的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