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秋天,教务处把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分析表发下来,我盯着自己班那一栏看了很久。总均分不差,年级第三,可细看单科,数学和物理的“标准差”大得扎眼——最高分九十多,最低分三十几。也就是说,同一间教室里,有人在这条跑道上跑得飞快,有人早就掉了队,而我的“总均分第三”把这两拨人糊在了一起,糊得挺好看。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带了二十多年班,我越来越清楚一件事:班主任抓智育,最容易抓成“喊口号”——开会讲、考前动员讲、家长会上讲,讲来讲去都是“要努力”“要重视”,可学生回到座位上,还是不知道今晚这两个小时该干什么。智育要真落地,得靠制度,靠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不能靠嗓门。
后来我做了件挺笨的事:把智育拆成三张表,贴在教室后墙。一年下来,这三张表换过好几版,被学生画过、撕过、偷偷改过,也真的把一些孩子从“掉队”里拽了回来。
第一张表:不是排名,是“每个人的分数地图”
先说第一张。它其实是一张“学科—学生”的网格表,横着是九门课,竖着是全班四十二个名字。每个格子里不写分数,写的是这个学生这一科在班里的“位置区间”:前三档、中三档、后三档,用三种颜色的小圆点表示。
为什么不用分数?因为我吃过亏。前些年我把成绩单往墙上一贴,第二天就有家长打电话来,语气很冲:“老师,你把我孩子排倒数,他还有脸吗?”那次之后我明白,分数是给老师分析用的,不是给孩子挂墙上的。位置区间不一样,它告诉孩子的是“你在这一科大概站在哪儿”,而不是“你有多差”。
这张表最有用的时候,是每次大考后。我不急着讲评,先让每个学生在自己那一行上找“三个点”:一个稳的、一个掉的、一个涨的。然后写一句话,就一句,说说那个“掉的点”是怎么回事。
有个叫小陈的男孩,高二上学期物理连着两次掉到后三档。他在那张纸条上写:“老师,我不是不会,是每次大题写到第二问就慌,怕时间不够,后面的题就乱写。”——你看,这句话比我讲十遍“要认真审题”有用得多。后来我给他单独定了个规矩:物理大题先扫一遍,把最有把握的那道完整做完,再回头啃。他试了三次,第三次考完跑来跟我说:“老师,我这次没慌。”分数从六十二提到七十八,不算飞跃,但那个“慌”字,他自己找到了。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不了解孩子,不了解他的智力发展、思维、兴趣、才能、禀赋、倾向,就谈不上教育。这张表就是我的“了解”,它不评价人,只描述状态。
做这张表有个细节要注意:颜色别用红黄绿,红绿对色弱的孩子不友好,我用的是蓝、灰、橙。名字按学号排,不按成绩排,这一点我在班会上专门讲过——“这张表是给你自己看的,不是给别人排座次的。”
第二张表:一张“课堂参与登记表”,专治“假听讲”
第二张表是被逼出来的。有段时间我发现,课上得挺顺,提问也有人答,可一到考试,中段那批孩子就露馅。我琢磨了很久,后来在一次听课中看明白了:我提问,举手的永远是那七八个人,其他人低着头,眼神是“别点我”。他们不是没听,是“假听”——人在,脑子挂机。
于是我弄了张课堂参与登记表,很简单,一张A4纸,横着是本周五天的日期,竖着是全班名字。每节课我或者科任老师,在对应格子里打三种记号:主动发言画“△”,被点到能答上画“○”,被点到答不上画“—”。一周一统计。
这表刚贴出去,班里炸了锅。有学生私下说“老师这是监视我们”。我没回避,班会上直接把话摊开:“这张表不是抓谁不认真,是帮你看清自己一周在课堂上‘活’了几次。一个人一周下来全是‘—’,他自己心里就有数了。”
用了半学期,变化是慢慢出来的。最明显的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小林。他以前属于“隐身型”,成绩中不溜,从不举手。表贴到第四周,他那一行几乎全是“—”。有天晚自习他磨蹭到我旁边,说:“老师,我不是不想答,是怕答错丢人。”我说那咱俩定个暗号——我提的问题,你要是会,就抬一下笔;我看到了就点你,答错了不扣“△”,算“○”。他答应了。第一次被点时他声音发抖,答得磕磕绊绊,但答对了。那节课下课,他在表上自己画了个“○”,画得特别用力。
这张表还有个副产品:它逼着我改提问方式。以前我爱问“对不对”“是不是”,现在我会留三秒钟再点名,会把问题拆成两问,先让中段的孩子答第一问。说到底,表是照老师的,照出我课堂上的偏心。
第三张表:每个学生一张“周计划卡”,我只看三行
第三张表最小,也最私人。就是一张巴掌大的卡片,每个学生一张,夹在书里。上面只有三行:
- 这周我要补的一个“洞”(具体到某一科某一类题);
- 这周我要问老师的一个问题;
- 这周我打算花多少时间在“最弱那科”上。
为什么只三行?因为我试过让学生写详细的计划表,写出来漂亮,执行率低得可怜。孩子不是不想做,是计划太满,一满就崩。三行,是他踮踮脚够得着的量。
卡片每周一收,我只看,不批。看到写得实在的,我会在旁边画个小小的勾;看到“这周补数学”这种空话,我会写一句:“补数学的哪一块?导数还是数列?”——就这一句,逼他把话说到具体。
有个女生小周,数学一直六十来分,她第一周卡片上写“补数学”,我回了那句。第二周她改成“补三角函数图像平移”,第三周写“问老师一道参数方程”。一个月后她妈打电话来,说孩子最近晚上自己整理错题,不让催。我心里清楚,不是我的卡片有多神,是这孩子第一次把“我要努力”翻译成了“我今晚做哪三道题”。
——智育这件事,最怕的就是停在“要努力”三个字上。制度的作用,就是替孩子把这三个字拆开,拆到今晚能动手的程度。
三张表背后的那点心思
有同行问我,三张表是不是太多了,班主任本来就忙。说实话,第一学期确实累,尤其第一张网格表,每次大考后要花两三个晚上填。但填到第二学期,我发现它开始“自己转”了:学生自己会去后墙看,会互相提醒“你这周全是‘—’啊”,小陈甚至自己做了个物理错题小本,说“照着那个‘掉的点’找的”。
我慢慢想明白一个道理:班主任抓智育,抓的不是分数,是“学习的秩序感”。一个班四十多个人,光靠老师盯,盯不过来;靠制度把“看什么、记什么、改什么”固定下来,孩子就有了自己的抓手。杜威讲“教育即生长”,生长得有支架,这三张表就是支架,粗糙,但结实。
当然也有失灵的时候。上学期期中,班里连续两周气氛浮躁,表上“○”多了,“△”少了,我一看就知道课堂出问题了——后来查出来是几个男生迷上了手机游戏,晚上睡不够。表不会说话,但它会把问题摆到你面前,比你自己瞎猜准。
期末那次,小陈物理考了八十一,小林主动举了四次手,小周的数学过了七十。这些数字不大,可我知道每一个后面都有一张被翻旧的卡片、一行被画满的格子。
前几天整理教室,我撕下旧的那版网格表,背面是小林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原来我也能往上走一格。”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了带班笔记里。新学期的三张表,还贴在老地方,只是格子重新画过,名字重新排过。教室后墙那块地方,光线不太好,可孩子们下课总爱往那儿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