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周四下午,教导处临时通知我:周五上午有外校老师来听课,让我把班里的“自主管理”展示一下。放下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不是怕展示,是想起十年前的我——那时候要是接到这种通知,我得连夜给班干部开会,一句一句教他们明天该说什么、该站哪儿。而昨天下午,我只在课间跟班长小周说了一句:“明天有老师来,你看着办。”他“哦”了一声,转头就去跟纪律委员商量怎么调整值日表了。
这个“看着办”三个字,我用了差不多八年才敢说出口。
刚当班主任那几年,我特别迷信“选”。选班干部那天,我恨不得把全班每个人的性格、成绩、人缘都列成一张表,反复权衡,生怕选错一个。选出来之后呢?大事小事还是我自己扛。班长成了传话筒,劳动委员成了记名字的,团支部书记只负责收团费。有一次我出差三天回来,教室后墙的流动红旗没了,垃圾桶满得冒尖,班长委屈地跟我说:“老师,你没说垃圾桶要倒啊。”
那句话像一根刺。我忽然明白:我不是在培养班干部,我是在给自己找几个“手脚”。选出来的是头衔,没养出来的是能力。
一、先把“岗位”拆碎,让每个人都有事可做
后来我干的第一件事,是把班干部岗位表整个推翻重来。以前是“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劳动委员、纪律委员、体育委员、文娱委员、团支部书记”——八个岗位,八个人,剩下四十多个学生当观众。观众当久了,就真把自己当观众了。
我花了一个周末,把班级日常事务一条一条列出来,列了满满两页纸。然后按“每天要做”“每周要做”“每月要做”“随时可能要做”分成四类,最后合并成三十二个岗位。除了传统的班委,还多了这些:
- 讲台管理员:每天早读前擦讲台、整理粉笔盒、检查多媒体线有没有缠在一起。
- 窗户开关长:根据天气和课程安排,负责开关靠走廊那排窗户,放学检查一遍。
- 饮水机看护员:每天换水登记,水桶空了提前半天报给总务处。
- 作业缺交追踪员:不负责催作业,只负责每天放学前把缺交名单和原因记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到学习委员桌上。
- 情绪观察员:这个岗位是后来加的,每天课间留意一下班里谁不太对劲,悄悄告诉我,不声张。
- 节能巡查员:上午最后一节课后检查灯和空调,下午放学再查一遍。
岗位多了,反而好办了。每个人都有一个“名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那摊事什么时候做、做到什么程度。我印了一张A4纸的岗位表,贴在教室后墙,上面写着岗位名称、负责人、每日清单、每周清单。学生自己去看,不用我天天念叨。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让每一个学生都在集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我以前把这句话当口号念,后来才发现,位置不是喊出来的,是一个岗位一个岗位摆出来的。
二、前两周我“陪岗”,第三周我“退到门后”
岗位表贴出去,不等于事就办成了。头两周我几乎每个课间都在教室里转。不是监督,是“陪岗”。
举个具体的例子。小陈当窗户开关长,第一天就出了岔子——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他光顾着往外跑,忘了关窗,下午来的时候靠窗那排桌子被风吹得全是灰。我没批评他,第二天早上把他叫到走廊上,给了他一张巴掌大的卡片,上面就三行字:
- 每天上午第四节课下课铃响,先关窗再出门。
- 如果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或实验课,提前两分钟关。
- 放学后再查一遍,锁扣有没有扣好。
我说:“你把这张卡片贴在铅笔盒里,头三天我提醒你,三天后你自己记。”头三天我每天第四节课下课站在窗边,看他一眼,他就“哦”一声跑过去关。第四天我没站,他关完窗回头找了我一下,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从那以后,这件事就再没出过问题。
这就是“陪岗”的意思——不是替他干,也不是站在旁边挑毛病,是在他快要忘的时候给一个信号,在他干完之后给一个确认。前两周陪得紧一点,第三周开始我故意晚到教室几分钟,躲在门后听。听见劳动委员在喊:“今天谁擦黑板?张小雨你昨天就没擦干净,今天重来。”听见体育委员在走廊上整队:“第三排往左靠半步,对,就这个位置。”我才算放心。
有个数据我记了好几年。那届学生高一上学期,我统计过班干部独立处理事务的比例:第一个月大概三成,什么事都要来问我;第二个月到六成;期末到了八成五。剩下那一成半,多数是需要跟学校其他部门打交道的,比如申请教室、报修设备,这个我确实得带着他们跑两趟。
三、每周五中午那顿“盒饭会”,比开十次班委会都管用
班干部培养最怕什么?最怕他们只干活不思考。有一阵子我发现,班长小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班里该乱还是乱。我问他:“你觉得这周班里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他想了半天说:“不知道,反正我该做的都做了。”
“该做的都做了”这句话,听着负责,其实是最大的偷懒。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执行终端,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管理者。
后来我定了个规矩:每周五中午,我自掏腰包给八个主要班干部订盒饭,在教室后面的空桌上吃,边吃边聊二十分钟。不设议程,就三个问题轮着问:
- 这周你管的这摊事,哪一件最费劲?
- 有没有哪件事你干了但觉得白干了?
- 下周你想动哪个地方,需要我帮你挡什么?
头几次他们放不开,净说些“挺好的”“没什么问题”。我也不急,自己先说:“我这周最费劲的是周三那节自习,我吼了两嗓子,吼完就后悔了。”他们一听老师先认怂,话匣子就开了。劳动委员说:“老师,你那个值日表不合理,擦黑板的和倒垃圾的排在同一天,倒垃圾的回来黑板又脏了。”我说那你改啊。他真就改了一版,把这两件事错开一天,后来教室卫生扣分少了一大半。
那顿盒饭钱花得值。学生不是不会想,是没人给他们一个“可以想”的场合。教室里站着说话,他们觉得是在汇报工作;坐下来边吃边聊,他们才觉得自己是在商量事情。
四、允许他们搞砸一次,比扶他们十次都长本事
去年秋季运动会,我把整个筹备工作交给了体育委员小林。他信心满满地排了报名表、买了水、安排了后勤,结果开幕式那天早上,发现班旗忘在教室柜子里了。他脸都白了,跑来找我。我当时就在操场边上,兜里揣着教室钥匙,但我没掏。
我说:“你现在跑回去拿,来回六分钟,开幕式还有十二分钟开始,来得及。但你要想好,回来之后怎么跟全班说。”他扭头就跑。六分钟后他举着班旗跑回来,满头大汗,站在队伍前面说:“对不起,是我昨天没检查,耽误大家了。”队伍里没人怪他,反而有人递水给他。后来他跟我讲,那是他当班干部以来最丢人的一次,也是最记住的一次。
我要是当时把钥匙掏出来,或者提前替他检查一遍,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记住“最后一步要回头看一眼”这个道理。班干部培养,说到底就是让他把该犯的错在你在场的时候犯掉,犯完还能站起来。等他毕业了、工作了再犯,代价就不是六分钟了。
五、一张“班干部周记”模板,我用了六年没换过
最后说个具体能直接拿去用的东西。每个班干部每周交一张周记,不是作文,就填四个空,A5纸一半大小:
- 这周我做的三件事(写具体的事,不写“协助老师”这种话)。
- 这周我发现的班里一个问题(只写问题,不要求写解决办法)。
- 下周我打算动的一个地方(只写一件,写多了做不完)。
- 我需要老师帮的一件事(可以写“没有”)。
我每周日晚上翻一遍,不写评语,只在第四栏旁边画个勾或者写个“周一到办公室说”。六年下来,这个小纸片帮我省了无数事,也帮他们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周回头看一次,往前想一步。
昨天下午听完课,那位外校老师问我:“你们班干部怎么这么老练?”我想了想,没说什么“长期培养”之类的话。我说:“他们搞砸过很多次,我都没替他们兜底。”
晚上放学,小周把下周的值日表贴到墙上,回头问我:“老师,下周五盒饭还订吗?我想加一个人,情绪观察员这周记了不少东西,得让她也来说说。”
我说订。然后我忽然想起来,这顿盒饭,最早是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吃,边吃边发愁班里的事。现在变成八个人围一张桌子,边吃边吵吵。那张桌子不大,挤一挤能坐十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