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周三下午第二节课间,我正坐在办公室批周记,班长小跑着进来,脸色不太对:“老师,小陈把窗台上那盆绿萝摔了,花盆碎了一地,土撒了半条走廊。”
我放下笔往教室走,心里其实已经有数。小陈这学期第三次“出事”了——前两次是跟同桌吵架、把作业本撕了。走到教室后门,我看见他站在走廊上,脚边是碎瓷片和歪倒的绿萝,叶子蔫蔫地贴在瓷砖上,土里还混着几片碎叶。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指节发白。走廊上人来人往,有几个别班的学生绕着走,还回头看了一眼。小陈的耳朵尖是红的,一直红到脖子根,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周围几个学生七嘴八舌:“老师他故意的”“他刚才推桌子撞倒的”。小陈猛地抬头,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道浅浅的红印子,可能是捡碎瓷片时划的,也可能是推桌子磕的。他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那眼神我见过太多次——不是不服气,是怕。怕我当众发火,怕我又打电话给他妈。
我没当场问。我蹲下去,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进簸箕,又找了个空花盆,把那株绿萝连根带土捧起来。根须断了不少,白生生的根茬露在外面,但主根还在,土坨也没散。我抬头看他:“先帮我把走廊扫了,花盆的事,放学再说。”
他愣了一下,接过扫帚,扫得特别慢,特别仔细。碎瓷片扫完了,他又蹲下去,拿手把花坛边缝里嵌的土渣一点点抠出来。旁边有同学喊他打球,他摇摇头,没去。我从办公室窗户往外看,他扫完地没回教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拿脚把地砖上一小块没扫净的土印子蹭了又蹭。
一、那天放学,我在办公室等他
放学后他来了,站在门口不进来。我给他搬了把椅子,倒了杯水,先开口:“这盆绿萝是去年教师节你们班送的,养了快一年。今天摔了,我有点心疼,但不是心疼盆。”
他低着头说:“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数学又考砸了,62分,我妈昨晚骂了我一晚上,今天课间我同桌还笑我,我推桌子的时候没注意……”
说到“62分”的时候,他声音明显哑了一下。我翻出他这学期的成绩单:九月份月考71,十月份68,这次62。不是断崖式下滑,是温水煮青蛙式的往下掉。我又往前翻了翻,上学期期末他数学还考过78,再往前,七年级下学期有一次单元测考了83。也就是说,这孩子的底子不算差,是这一年里一点一点松掉的。他妈妈我见过两次,说话语速快、嗓门大,上次家长会当着一屋子人说“你再这样下去连专科都考不上”。当时小陈就坐在旁边,头埋得很低,手指头在桌子底下绞书包带子。
我没急着讲道理。我问他:“你觉得这盆绿萝还能活吗?”他抬头看我,有点懵。我说:“根还在,土还在,换个盆,浇点水,过两周你再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紧。苏霍姆林斯基说过,每个孩子都有一颗敏感的自尊心,你碰它,要像碰露珠一样轻。我当班主任二十三年,听过太多孩子说“我没用”,但每一次听到,还是觉得沉。我问他:“你觉得自己哪儿没用?”他掰着手指头说:“数学考不好,体育跑步倒数,我妈说我干啥啥不行。”我说:“那你今天扫走廊扫得挺干净,碎瓷片一片没剩,缝里的土都抠出来了。这叫没用?”他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接话,但肩膀松下来一点。
二、我没有先谈成绩,先谈了一盆花
那天晚上我给他妈妈打了个电话。我没告状,先说了花盆的事,然后说:“小陈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觉得自己没用。我想跟您聊聊,咱们最近是不是给他的信号,让他觉得自己在您眼里只剩下分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他妈妈声音低下来:“老师,我……我昨天话说重了。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急。”她说着说着有点收不住,跟我倒了一通苦水:她一个人带孩子,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回来还得盯着作业,小陈一磨蹭她就上火,一上火嘴就没把门的。上次骂完孩子,她自己半夜睡不着,跑去儿子房间门口站了半天,看孩子被子蒙着头,也不知道哭没哭。
我给了她一个很具体的建议:这周回家,先不提成绩,找一件他做得好的小事说出来,哪怕是把碗洗了、把地拖了。我说你注意,夸的时候别加“但是”——“你今天倒垃圾倒得挺干净,但是数学怎么又考这点分”,这个“但是”一出来,前面那句好话就白说了。她答应了。第二天她给我发微信,说昨晚小陈主动倒了垃圾,她说了句“儿子你今天倒垃圾倒得挺干净”,小陈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回房间写作业去了,门没摔。她还补了一句:“老师,他今天写作业没戴耳机。”——以前小陈写作业老戴着耳机,他妈一推门他就烦,娘俩为这事吵过好几回。
孩子不会因为你讲道理而改变,他会因为感受到被看见而改变。
三、我在班里做了一件“不合常规”的事
第二周的班会课,我没讲纪律,也没讲月考。我把那盆重新栽好的绿萝端到讲台上,跟全班说:“这盆花上周摔碎了,根断了三分之一,我换了盆、浇了水,现在它又站起来了。今天我想请大家做一件事——每个人写一张纸条,不署名,写一件你最近觉得自己‘没做好’的事,折好放到这个花盆旁边。”
学生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写这个干嘛”,但还是写了。我站在讲台边上看着,有人捂着纸条写,有人写两笔抬头想半天,还有个男生写了半张又揉掉重写。收上来我翻了翻,有写“数学又没及格”的,有写“跟妈妈吵架了”的,有写“体育课跑步最后一名”的,还有一张写“我把同桌的橡皮弄丢了没敢说”。我把纸条收好,说:“这些事,我都替你们收着。你们愿意写出来,说明你们还在乎。在乎,就还有救。”
那天小陈交上来的纸条上写的是:“我把花盆摔了,老师没骂我。”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酸。一个孩子对老师的要求,低到“没骂我”就值得记一笔。我把这张纸条单独抽出来,夹在我办公桌的台历底下,到现在还在。
四、给同行的三个“笨办法”
这件事过去快一个月了。小陈这次月考数学68分,不算高,但他主动来找我,说想每天中午来办公室做二十分钟题。我答应了。头三天他来得挺准时,第四天没来,我出去一看,他在教室门口跟同桌说话,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忘了”。我没批评,就说“那现在来”。第五天他提前两分钟就到了,还带了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前一天错的题。他妈妈上周给我发消息,说“孩子最近回家话多了”,还说上周末小陈主动跟她讲学校的事,讲了快二十分钟,她差点没忍住哭。
带班二十多年,我越来越觉得,德育这件事,很多时候不是“教育”,是“接住”。我把自己常用的几个笨办法写下来,同行们可以试试:
- 先处理情绪,再处理事情。学生出事的时候,第一句话别问“你为什么”,先问“你现在怎么样”。我常用的句式是:“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先坐会儿,喝口水,想说再说。”这句话我用了十几年,管用。注意,问完别急着接话,给他留十秒钟沉默。孩子很多时候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头。你等一等,他那口气松下来,话就出来了。
- 给家长打电话,先说一件孩子的好事。哪怕很小。我现在的习惯是:告状之前,先找一件真事夸一句。比如“小陈今天帮同学搬书了”“他这周作业交得比上周早”。家长听到第一句是好话,后面的话才听得进去。这叫非暴力沟通里的“先连接再纠正”,说白了就是——你得先让人家觉得你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有个细节:打电话的时间我一般选在晚上七点半到八点之间,太早了家长在做饭,太晚了容易带着情绪上床。
- 把“问题”变成一个看得见的“东西”。绿萝是个东西,纸条是个东西。孩子对抽象的道理不敏感,但对具体的东西有反应。我们班现在有个“心事盒”,每周五收一次,不署名,我挑几条在班会上念,大家一起想办法。这个做法我坚持了三年,学生从“不敢写”到“抢着写”。念的时候我有个规矩:只念事,不猜人,谁也别在底下对号入座。有一回念到“我最近老跟好朋友闹别扭”,底下好几个孩子点头,那节班会开了四十分钟没够用。
五、那盆绿萝现在怎么样了
昨天课间,我看见小陈蹲在窗台边,拿个小喷壶给绿萝喷水。新叶子已经冒出来三片,嫩绿嫩绿的,有一片还卷着边没完全展开。他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站起来说:“老师,我查了,绿萝不能浇太多水,一周一次就行。”我说你还查了这个?他说“我拿我妈手机搜的”,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说:“你比我会养。”
他笑了一下,回座位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老师,那盆底下的托盘我拿水冲干净了,原来那上头全是泥。”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盆花确实活过来了,根断过,叶子蔫过,但现在它自己站住了。教育这件事,有时候跟养花差不多——你不能替它长,你只能给它换盆、浇水、晒太阳,然后等。
小陈的数学能不能提上去,我不敢打包票。但他现在愿意中午来办公室做题,愿意给花浇水,愿意跟他妈多说两句话。这些事,比分数先到。
写到这里,我想起陶行知先生那句话:“真教育是心心相印的活动,唯独从心里发出来,才能打到心的深处。”我们当班主任的,每天处理的都是碎花盆、断根、蔫叶子,可只要根还在,就别急着扔。
——那盆绿萝,现在还在我们班窗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