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在办公室改周记。翻到小陈那本时,一行字钉住了我的眼睛:“老师,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小陈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高二,成绩中游偏下,不算捣蛋,也不出挑。他妈妈打过两次电话,每次都说“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不肯使劲”。第一次打电话时她声音还挺客气,第二次就有点急了,说国庆放假七天,小陈有五天把自己关在屋里,门一关就是一天,问他干嘛呢说写作业,进去一看作业本摊着,人趴在桌上发呆。我合上周记本,往教室走,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走到后门,正好看见他趴在桌上,脸朝着窗外。窗台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上贴了张便利贴,我凑近一看,写的是“废物”两个字,笔迹是他自己的。那两个字写得挺用力,圆珠笔把纸都划出印子了,边上还有涂改的痕迹,像是先写了别的又划掉重写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对自己下手挺狠的。
我没当场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让他下课来一趟。
一、那句“我不行”,不是懒,是认了命
下课铃响,小陈磨磨蹭蹭来了。我给他搬了把椅子,他没坐,靠着门框站着,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眼神躲闪。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里面那件卫衣帽子翻出来,一看就是随手套的。
我问他:“周记里那句话,是随便写写,还是真这么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真这么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又沉默,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老师,我努力过。初三那年我天天刷题到十二点,我妈还给我报了那个冲刺班,一节课两百多,上了十几次。中考还是差了几分。高一我也试过,月考排名还是那样。我发现我使劲和不使劲,结果差不多。”
他说“差不多”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像在念别人的事。我追问了一句:“差几分?”他说:“离普高线差十一分,后来是补录进来的。”说完补了一句,“我们班倒数第三进来的。”
这话听着丧气,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不是不想好,他是被“努力了也没用”这件事打垮了。心理学里有个说法叫“习得性无助”,塞利格曼做的那组狗的实验,反复受挫之后连逃跑都放弃了。人也是这样,反复努力、反复看不到变化,最后干脆认定“我不行”,省得再失望。
我教了二十多年书,这样的孩子每年都能碰上几个。他们最让人心疼的地方在于,表面上看着是“懒”“不上进”,底下藏着的是“我试过了,没用”。而且你注意看,这类孩子往往有个共同点——你夸他,他不信;你批他,他认。你说“你其实挺聪明的”,他心里想的是“老师又在安慰我”;你说“你就是不够努力”,他反而点点头,觉得你说得对,因为他早就给自己判了刑。
那天我没讲大道理,只问了他一句:“你说你努力和不努力结果差不多,那我问你,你初三刷题到十二点,是刷自己最不会的题,还是刷自己已经会的题?”
他愣了一下,说:“好像……大部分是会的,不会的题看着就烦,跳过去了。”
“那刷完会的题,什么感觉?”
“就……挺顺的,一晚上能刷好几页,感觉自己做了不少事。”
“第二天考试碰到不会的呢?”
他不说话了,过了几秒,挠了挠头:“还是不会。”
——问题就在这儿。很多孩子不是不努力,是努力用错了地方,然后误以为自己不行。他那一晚上刷的题,说白了是在反复确认自己已经会的东西,不会的题绕过去,绕完了还觉得自己挺用功。这种“努力”最坑人,因为它让人既累又没长进,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使劲了,没用。
二、我让他做了一件事:把“我不行”翻译成“我哪块不行”
第二天晚自习,我拿了一张A4纸给小陈,上面画了个表格,三列:
- 第一列:这周我花了时间的地方
- 第二列:花完时间后,我到底会了什么、不会什么
- 第三列:下周我打算换个什么法子
他看了看,说:“老师,这不就是学习计划吗?我做过,坚持不下来。上学期我还买了个那种打卡本,头三天挺来劲,后来就忘了。”
我说:“不是计划,是账本。计划是‘我打算干什么’,账本是‘我干完了到底落了什么’。你每天睡前花三分钟填一行,就写你今晚干了啥、干完之后哪道题会了哪道题还不会。不用写多,一行就行。写不出来就写‘今晚啥也没会’,也算一行。”
他半信半疑地拿走了。
头三天,他交上来的表几乎是空的,只写了“做数学卷子”“背单词”这种笼统的话。我在旁边批了一句:“具体到题号,具体到单词。”第四天,他写了一行:“数学卷子第18题,做了三遍还是不会,看了答案也不懂。”我在旁边画了个箭头,写:“明天课间来找我,我们一起看第18题。”
第二天课间他真来了,拿着卷子。我跟他一起看那道导数题,发现他卡在第一步求导公式记混了。我没从头讲,只让他翻到课本某一页,把那个公式自己推了一遍。推完他抬起头,说了一句:“哦,是这个。”我说:“你之前做题的时候,是直接套公式还是先想它怎么来的?”他说:“直接套,记混了就瞎写一个。”我说:“那以后碰到拿不准的,花三十秒推一遍,比你瞎写一个强。”他点点头,把这句话写在了那张表的背面。
就这一个“哦”字,比我说十句“你能行”都管用。为什么?因为“你能行”是我说的,他不信;“哦,是这个”是他自己说的,他信。
后来那张表他坚持填了六周。中间也有断的时候,有一周他连着三天没填,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忘了”。我没批评他,只说:“忘了就忘了,从今天接着填,别从头补,补出来的都是假的。”他嗯了一声,当天晚上又续上了。第六周周末,他主动来找我,把表往桌上一放,说:“老师,我发现我数学不是全不行,是函数和导数那块不行,别的章节其实还可以。三角函数那几道题我基本都能做对,立体几何也能拿一半分。”
你看,他自己把“我不行”拆成了“我哪块不行”。这一拆,路就出来了。
三、给班主任的几句实在话:怎么帮学生把“我不行”抠出来
带过这么多届学生,我慢慢摸出几条经验,不复杂,但管用:
- 先接住情绪,再谈方法。孩子说“我不行”的时候,别急着反驳“你怎么不行”。先让他把话说完,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有没有哪次觉得还行”。我一般会多问一句“那次是怎么弄的”,让他自己回忆一次“行”的经历。情绪没落地,道理进不去。
- 把笼统的自我评价,拆成具体的行为。“我数学差”是评价,“我导数求导公式老记混”是行为。评价改不了,行为能改。我常用的问法是:“你说你不行,具体是哪道题、哪个知识点、哪个环节不行?”问的时候别着急,他要是说不上来,你就陪他翻卷子,一道一道看,看到他自己指出来为止。
- 给他一个“小到不可能失败”的任务。小陈第一周的任务就是每天填一行表,三分钟的事。任务小,他才愿意开始;开始了,才有后面的可能。维果茨基讲的“最近发展区”,说白了就是让孩子跳一跳够得着,够不着就再矮一点。矮到“今天只弄懂一道题”也行,一道题弄懂了,明天就敢弄第二道。
- 让进步“看得见”。小陈那张表填到第四周的时候,我让他自己回头翻第一周的记录,他自己都笑了:“那时候我连第18题考什么都不知道。”进步这东西,不回头看是感觉不到的。我有时候还会让学生把改对的错题折个角,攒到十道就数一遍,数着数着就来劲了。
- 别替他下结论。我见过不少老师着急,张嘴就是“你就是不认真”“你就是基础差”。话说出口容易,孩子听进去就成了标签。标签贴久了,他就真往那个方向长。你换个说法——“你这道题卡在哪一步了”“这个知识点你上次是不是也错这儿了”——意思差不多,但孩子听到的是“老师在帮我找路”,不是“老师在给我判刑”。
四、后来,那瓶矿泉水上的便利贴换了
大概过了两个月,有天早读我路过小陈座位,看见他窗台上那瓶矿泉水还在,便利贴换了,上面写的是“今天把导数那章错题过一遍”。字还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旁边还画了个小方框,像是打算写完了打个勾。
我没吭声,走过去了。心里想的是苏霍姆林斯基那句话,大意是每个孩子心里都有一根弦,教育就是找到那根弦,轻轻拨动它。小陈那根弦,不是“你要努力”,是“你努力的方向对不对”。
期末考,他数学从62分提到78分。不算高,但对他来说,这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成绩单发下去那天,他没像别的孩子那样急着看排名,而是翻到错题那页,拿红笔一道一道标。我路过看了一眼,他抬头说:“老师,第18题我这次做对了,就是步骤写得有点乱,扣了两分。”那语气,跟两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以前是“我又错了”,现在是“我这儿还差一点”。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忽然想起他周记里那句话——“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他大概不会这么写了。但也说不准,孩子嘛,情绪一阵一阵的。前阵子他又在周记里写:“老师,我这次物理又砸了,但我好像没那么慌了。”我在这句话底下画了条线,旁边写了两个字:“正常。”
——你看,从“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到“我好像没那么慌了”,中间隔着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转变,就是一张表、一道题、一个“哦”字,还有他自己慢慢攒起来的那点“我试试看”的劲头。
前两天我在走廊碰见他,他正跟同桌争论一道题,声音挺大,脸都红了。我听见他说“你这步不对,应该先求导再代值”,同桌说“你上次还这么错的呢”,他急了:“上次是上次,我现在会了!”我从旁边走过去,他抬头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低头接着争。
那个笑,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