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周二中午,我在办公室改周记,班长跑进来说小周又跟人吵起来了。起因特别小——食堂排队,有人插队,他嘟囔了一句“随便吧,反正也管不了”,对方回嘴,他就炸了。我赶到食堂的时候,俩人已经被同学拉开了,小周站在打饭窗口旁边,脸涨得通红,手攥着饭卡,一句话不说。我把他叫到走廊上,问他怎么回事,他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没事,老师,随便。”你听听,都吵完架了,嘴里还是这俩字。
小周是我班上最让我“省心”的那种学生,成绩中游,不惹事,问他什么都是“随便”“都行”“听老师的”。我一度觉得这孩子挺好带。直到有次家访,他妈一句话把我点醒了:“这孩子在家也这样,问他吃什么,随便;问他周末想去哪,随便。可他回屋摔门那一下,我知道他心里不随便。”他妈还跟我说了个细节,说有一回全家商量暑假去哪儿玩,问小周,他说随便,他妈就真按自己和爸爸的意思定了去爬山。结果出发那天早上,小周磨磨蹭蹭不起床,他妈催他,他突然冒了一句:“你们从来就没问过我想去哪。”他妈当时愣了——问了呀,你不是说随便吗?可孩子心里那本账,记的不是你问没问,是你有没有把他的“随便”当真。
那天下午我没找他谈话。谈也没用,问急了还是“随便”。我翻出班费账本,跟生活委员说,这周你歇着,让小周来管。
他愣了:“老师,我不行。”
“没让你行,就记三天账,买什么、花多少、剩多少,你说了算。”
他接过去了,手有点抖。我注意到他接账本的时候,先是用两根手指捏着边,像接了个烫手的东西,后来才整个手掌托住。我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改周记,余光里他站在那儿翻了两页账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轻轻“嗯”了一声走了。
第一天: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十分钟
班费要买运动会的水和葡萄糖。小周拿着五十块钱,在小卖部门口来回走。后来他跟我说,他在算——矿泉水一箱二十四瓶,班里四十二个人,一人一瓶不够,买两箱又超预算;葡萄糖一盒十二支,要不要全买。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手里还比划着,说老师你知道我当时脑子里什么样吗,就跟算数学应用题似的,还是那种没有标准答案的。我说你继续讲。他说他先蹲在货架前面数了一遍矿泉水箱子上的数字,又站起来数了一遍班里的人数——他连班里多少人都是现问旁边同学的,问完自己拍了下脑门,说“我连这都不知道”。
他最后是跑回来问我的:“老师,能不能买大桶水,再买一包一次性杯子?便宜,还够分。”他说这话的时候气还没喘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十一月的天,他跑出一头汗。
我说你定。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万一同学嫌杯子不卫生呢?”
“那你去问。”
他真的去问了。课间挨个问,问了十几个。我在讲台边上改作业,听见他一个一个凑过去:“哎,运动会用大桶水倒杯子里喝,你行不行?”有说行的,有说“随便”的,他居然追着那个说“随便”的问:“你随便是什么意思,是都行,还是懒得想?”那个同学被问笑了,说行行行,杯子就杯子,你别这么看着我。小周回来跟我学这一段的时候,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老师我发现问人也没那么难,就是头两个问得磕巴,问到第五六个的时候,嘴就顺了。
晚上他把账记在本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大桶水两桶,十六块;杯子一包,五块;葡萄糖一盒,八块。余二十一块。底下还画了个问号,旁边写“要不要留点备用”。那个问号画得特别大,占了小半行,像是怕自己看不见。
我看到那个问号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这孩子不是没想法,是从来没被允许有想法。我又翻回去看他前面的账,生活委员记的账工工整整,每一笔后面都写着“经手人:XXX”,小周这页没有“经手人”三个字,就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还签错了地方,签在了“备注”栏里。
第二天:他把“随便”翻译成了“我怕”
第二天买水,他叫了两个男生一起去搬。那俩男生一开始还不乐意,说大课间想打球,小周站在人家课桌边上磨了半天,最后说“我请你们喝葡萄糖”,那俩才笑着站起来。回来路上一个男生说,小周你挺会算啊。他挠头笑,说算错了别怪我。那男生又说,算错了能怎么着,还能让你赔啊?小周后来跟我讲,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松了——原来算错了也不用他赔,原来别人根本没拿这个当事。
那天晚自习前,他来找我,站在门口不进来,搓着手说:“老师,我想跟你说个事。”我让他进来坐,他不坐,就靠着门框站着,一只手抠门框上的漆。
“说。”
“我以前老说随便,其实不是真随便。”他停了一下,“我怕我说了,别人不同意,显得我事多。也怕我说错了,人家笑话我。”他说“笑话我”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小,我差点没听清。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管这两天账,我发现我说买大桶水,没人笑我。我说去问大家,大家还真跟我说。就……没那么可怕。”他说完这句,抠门框的手停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老师你说奇不奇怪,我以前觉得说句话比搬一桶水还累。”
——一个孩子嘴上的“随便”,底下往往压着一句“我不敢”。你跟他讲一百遍“你要有主见”,不如让他真去主一次,主成了,主砸了,都是活的经验。而且你发现没有,他怕的那个“别人笑话”,十有八九是他自己脑子里想出来的,真去问了,人家要么认真答,要么笑一下也就过去了,没人真拿他当笑话。
我问他,那插队那事,你当时到底怎么想的。
他说:“我想说别插队,但话到嘴边变成‘随便吧’。”他还给我还原了一下当时的心理活动,说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这样”,第二反应是“算了别惹事”,第三反应才是那句“随便吧”出口。三个反应加起来不到两秒钟,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抓住中间那个“我想说别插队”。
“下次试试把前半句说出来。”
他点头,又摇头:“我说不出来。”
“那就先写。写纸条递给插队的那个,也行。”
他没说行不行,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我:“老师,纸条写多长合适?”我说你心里那句话多长就写多长。他“哦”了一声,这回真走了。
第三天:一张没递出去的纸条
第三天下午,他真写了一张纸条,揣在兜里,在食堂转了两圈,没递出去。后来他跟我描述那两圈:第一圈他从插队那男生旁边走过去,手都伸兜里了,那男生一抬头看他,他立马把手抽出来,假装找饭卡;第二圈他绕到人家背后,站了大概五秒钟,前面有人打饭挪了位置,那男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他趁机把纸条往兜里按了按,转身去打自己的饭了。
晚上他跟我说:“老师,我怂了。”说这话的时候倒没太沮丧,就是有点不好意思,像汇报一个预料之中的坏消息。
我说:“纸条呢?”
他掏出来,上面写着:“你昨天插队了,下次别插了,大家都排队。”字迹很用力,纸都划出印子。他把纸条递给我看的时候,我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写了又划掉的,仔细辨认,划掉的是“其实我也不是想跟你吵”。
“没递出去,算不算白写?”他问。
我说不算。你写出来了,就是把你心里那句话从“随便”里捞出来了。捞出来一次,下次就更容易捞。我还跟他说,你划掉的那行字,其实比上面那行还重要,下回写纸条,别划,留着。
他把纸条折好,又揣回兜里,说留着。折的时候特别仔细,先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校服内兜,还拍了拍。
三天账管完,他把账本交给我,结余十九块五,一分不差。我问他怎么多出五毛,他说葡萄糖那盒他跟老板还了价,便宜了五毛,又怕我说他自作主张,所以在账本上单列了一行“还价省五毛”。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原来管钱这么麻烦,原来我说了算的时候,别人也没那么反对。
我把这行字念给全班听,没念名字。底下有人笑,有人低头。小周坐在第三排,耳朵红了,但没趴下。他旁边那个男生捅了捅他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小周摇摇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后来:从“随便”到“我觉得”
这事过去一个多月。小周没变成什么风云人物,成绩也没蹿上去。但有变化。
小组讨论,他开始说“我觉得选B”,虽然说完会补一句“你们再看”。有一回他们组讨论一道物理题,他说完“我觉得选B”,组里另一个男生说选C,他居然又接了一句“那你说说C怎么想的,我听听”——这话我以前只在班长嘴里听过。
有次调座位,他来找我:“老师,我想坐靠窗那排,我眼睛有点散光。”——这是他从高一到现在,第一次主动跟我提要求。他说完还补了一句:“不行也没事。”我说行,我跟后排同学协调一下。他“哎”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师,要不要我自己去跟后排说?”我说你去说也行。他真的去了,回来跟我说后排同学答应了,条件是让他帮忙带一周早饭。
前阵子班里搞义卖,他主动认了记账的活,还教另一个女生怎么算成本。那女生说“随便吧”,他居然学着我的口气说:“随便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我在旁边听见,差点笑出声。那女生被他问得一愣,说“就是都行呗”,他不依不饶:“都行是几个意思,你给个准话。”最后那女生认认真真跟他对了三遍账。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教育的技巧不在于能预见到课堂上的所有细节,而在于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巧妙地在学生不知不觉中做出相应的变动。我干了二十多年班主任,越来越觉得,很多孩子的“问题”不是问题,是他们还没找到一个安全的出口,把心里那句话说出来。你给他一个具体的、小的、砸了也不丢人的任务,他就在里头试,试出一点“我说了算”的感觉,那层“随便”的壳就松了。而且这壳松起来是有连锁反应的——他先在小事上敢开口,慢慢才敢在稍微大一点的事上开口,你急不得。
如果你班上也有个“随便”的孩子
我把这几年碰到的类似情况,整理成几条能直接上手的东西,给同行参考:
- 别在“随便”上跟他较劲。你越问“你到底想怎么样”,他越缩。换个问法:“如果非要选一个,你选哪个?”“A和B,哪个更不难受?”给他一个窄门,他好过。我试过最管用的一句是:“那咱俩一人退一步,你定一半,我定一半,你先说。”他一般就说了。
- 给他一个“管点事”的差事。管班费、管图书角、管运动会报名、管小组收作业。事要小,要具体,要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三天、一周,别太长。成了他长信心,砸了也是真经验。注意一点:交代的时候要说清楚“这事你说了算,不用事事问我”,不然他还是会跑回来问。
- 把“我怕”翻译出来。孩子说“随便”的时候,你心里可以默念一句:他可能在怕说错、怕被笑、怕担责。你不用戳破,但你可以说:“你说出来,我不笑你,同学也不笑你。”这句话要说在前面。说在后面就晚了,他已经在心里把自己笑过一遍了。
- 给他一个“低风险表达”的通道。说不出口就写纸条,当面不敢说就发信息,课上不敢举手就课后来找你。表达的形式可以退,表达这件事不能退。我班上现在有个“小纸条信箱”,挂在我办公桌旁边,谁有话不想当面说就塞进去,我每天放学前看一遍。
- 他做到一次,你要“看见”一次。不用大张旗鼓表扬,一句“你今天说的那个我觉得挺好”,比十句“你要自信”管用。看见要具体,别说“你今天表现不错”,要说“你今天追着问那个同学‘随便是什么意思’,问得好”。
正面管教里有个说法,孩子行为不当的时候,往往是在用错误的方式追求归属感和价值感。小周用“随便”把自己藏起来,藏得挺安全,但也把自己藏没了。我要做的不是把他拽出来,是给他一个地方,让他自己愿意探出头。
前几天他来找我,说想把那张没递出去的纸条,重新写一遍,这次当面说。
我问他什么时候去。
他说:“等食堂人少点,我中午一点去。”
“要是又怂了呢?”
他想了一下,笑了:“那我再写一张。”
——你看,他心里那句话,已经不用我替他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