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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一面墙的脾气:班级文化布置的三次返工

2026-10-31 06:40:34文创管理访问手机版0

去年秋天,我接手高一(7)班。开学第三周,年级布置教室文化评比,我花了两个晚自习,带着几个学生把后墙贴得满满当当:名人名言八条、学习标兵照片十二张、班级公约一大张、励志标语红底黄字。评比结果出来,二等奖。我心里还挺得意,觉得对得起这两天熬的夜。

结果第二周周一早读,我提前到班,发现后墙右下角被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字不大,藏在“班级公约”的落款旁边,可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天我在讲台边站了很久。二十多年班主任做下来,我并不怕学生顶撞,怕的是这种不吭声的、贴着墙根冒出来的凉话——它说明这面墙是我一个人的墙,不是我们班的墙。

这件事成了后来三次返工的开头。我把过程记下来,是因为每学期都有年轻班主任问我:教室文化布置到底怎么做才不像走过场?我不敢给什么标准答案,只能说,我们班这面墙返工三次,每次都是被学生“顶”回来的,返一次,明白一点。

第一次返工:把“我说”换成“他们说”

那行小字我没查是谁写的,也没在班会上点名。我只是在周五的班会课上,把后墙拍了张照片投到屏幕上,问了一句:“如果这面墙是你们自己家的客厅,你们想往上面挂什么?”

教室安静了十几秒。坐在第一排的小陈先开口:“老师,那些名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底下有人笑,接着就有人跟:“标兵照片每次都是那几个人”“公约上写‘不准迟到’,可我们班迟到的原因您知道吗”……那节班会最后没上成原定内容,我让他们四人一组,每组在一张便签上写三样东西:你想在教室里看到什么、你愿意为这面墙做点什么、你觉得班里最该被记住的一件事。

收上来四十多张便签,我晚上在办公室一张张看。有写“想挂我们班篮球赛赢的那张合影”的,有写“想把我们组的错题本封面贴上去”的,还有个女生写:“想让后墙有一块地方,可以写今天谁帮了我。”我把这些便签按主题分堆,发现“照片”“我们自己的东西”“可以写字的角落”出现得最多。名人名言,一张也没有。

——学生不是拒绝文化,是拒绝那些跟他们无关的文化。墙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得先回答一个问题:这跟坐在下面的人有什么关系?

第二次返工:留一块“活”的地方

第二次动手,我们撤掉了六条名言,只留了一条,是学生自己投票选的:“把一件事做完,比把十件事开头强。”这句话是班里一个复读过的男生提的,他说这是他去年最大的教训。我们把它用马克笔手写在一块旧木板上,字歪歪扭扭,可它现在还在。

更重要的改动是,后墙中间留出了一块一米见方的空白,我们叫它“回声角”。规则很简单:

  • 谁都可以写,用便利贴,不署名也行;
  • 只能写两类内容——今天谁帮了你,或者你想对班里谁说一句话;
  • 每周五放学前,值日班长把旧的收进一个纸盒,不扔,攒着;
  • 一个月挑一次,把纸盒里的便利贴摊在桌上,谁想看谁看。

刚开始“回声角”冷清得很,一周只有三四张。转机出现在十月中旬,班里搞卫生大扫除,小陈一个人把讲台后面那堆积了半年的旧卷子整理干净,还拿抹布把窗台擦了两遍。第二天,回声角上出现一张黄便利贴:“谢谢昨天擦窗台的人,我坐在窗边,看见外面了。”小陈看了半天,问我:“老师,这写的是我吧?”我说不知道,你自己想。

从那以后,便利贴多起来了。有写“谢谢借我饭卡”的,有写“对不起昨天我说话冲了”的。我从来不去追查谁写了什么,也不在班会上念。这块地方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不需要被表扬、被统计、被拍照上交。它是班里唯一一块“没人管”的墙。

苏霍姆林斯基说过,要让学校的墙壁也说话。我后来想,墙壁说话的前提是,它说的话得是屋里人自己的话。

第三次返工:让墙跟着班级一起长

真正让我下决心第三次返工,是期中考试后的一件事。我们班数学平均分从年级第六掉到第九,班里气氛有点闷。那天晚自习,我看见几个女生围在后墙看“学习标兵”那栏,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说:“反正也就他们几个。”

这句话刺了我一下。标兵栏是第一次布置时留下的,一直没动,照片还是开学那几张。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固定装置”,跟班里正在发生的事没关系了。墙一旦固定,就开始说假话。

于是寒假前,我们做了第三次调整,这次的核心是“可替换”。具体做法我后来整理成了一张单子,年轻班主任可以直接拿去用:

  1. 把整面后墙分成四块功能区:班级记忆(照片、活动票根)、回声角(便利贴)、成长可见(不叫标兵栏,改叫“这周谁在动”,贴的是进步记录,比如“小陈数学从62到78”)、留白区(什么都不贴,空着)。
  2. 每块区设一个学生“墙长”,两人一组,任期一个月,负责换内容。换什么由他们定,我只把关一条:不能只放成绩。
  3. 每月最后一周的班会留十分钟,叫“墙会”,全班看一遍这面墙,谁觉得哪块该换、该撤,举手说。有争议就投票。
  4. 所有内容不塑封、不追求整齐。允许手写、允许贴歪、允许有涂改痕迹。整齐是给检查看的,真实是给里面的人看的。
  5. 每学期末把整面墙拍一张照,存进班级相册,不评比,只存档。三年下来,这面墙就是一部班级史。

“这周谁在动”那一栏第一次贴出来,小陈的名字在上面,写的是“数学62→78,连续两周作业独立完成”。他路过时看了一眼,没说话,第二天早读来得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回家跟他妈讲了这个事,他妈不信,他专门拍了张照片。

墙的脾气

三次返工下来,我最大的体会是:教室文化布置这件事,难点从来不在“布置”,在“谁的文化”。我们做班主任的,习惯了自己扛——自己设计、自己买材料、自己贴、自己熬夜,最后贴出来的东西漂亮、完整、能交差,可它没有体温。学生对一面墙的态度,跟对一个人的态度是一样的:你替他做主做多了,他就不吭声了,不吭声不等于没意见,那行小字就是意见。

现在后墙上那块留白区,一直空着。有老师来参观,说这里怎么不贴点东西,浪费。我没解释。我知道那块空白是留给下一个想往上写点什么的人的——也许是下个月的某张便利贴,也许是哪个学生憋了很久的一句话,也许是一张我们谁都没想到的照片。墙留一点空,班才留得住气。

上周五放学,我看见小陈在回声角前面站了一会儿,撕下一张旧便利贴,又贴上一张新的。我没过去看写的什么。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回头瞄了一眼后墙,那面墙现在有点乱,照片大小不一,便利贴颜色杂,木板上手写的字还歪着。可我站在门口,觉得它终于像我们班自己的东西了。

你们班的后墙上,现在贴的是什么?上一次换,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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